不知过了多久。
沈砚身体最后一次剧烈的抽搐后,骤然瘫软下去。那骇人的扭曲姿势消失了,只是浑身依旧僵硬,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不再呕吐,但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极其缓慢,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重的嘶嘶声。脸色不再是惨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嘴唇乌紫。
他安静了下来,死寂般的安静。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身体里,那点微弱的生命之火,还在狂风骤雨中顽强地摇曳着,未曾彻底熄灭。
苏瑾和柳如眉瘫坐在床边,浑身脱力,汗水浸透了衣衫。柳如眉紧紧握着沈砚冰冷僵硬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几道血痕。苏瑾靠在冰冷的床柱上,剧烈喘息着,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沈砚青灰的脸,眼神里交织着疲惫、恐惧和一丝不肯放弃的倔强。
内室里只剩下沈砚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夜,还很长。死神的镰刀,悬而未落。
西郊老君观后山。
夜色浓重,山风呜咽,卷起荒草间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乱坟岗在惨淡的月光下铺展开一片高低起伏的土丘,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像一个个沉默的、指向幽冥的指爪。
几盏气死风灯挂在临时架起的木桩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灯下人影晃动,铁锹挖掘泥土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山野里传得很远。浓重的泥土腥气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陈腐的尸骨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韩琦身披一件深色斗篷,站在一处刚被挖开的坟坑边缘,脸色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冷峻。几个衙役在坑底奋力挖掘,泥土不断被抛上来。
苏瑾蹲在坑边,他面前摊开着一块粗布,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早已朽烂成碎片的油纸伞残骸,几根扭曲断裂的细竹篾伞骨,还有一小捧颜色异常暗红、夹杂着许多细小白色碎屑(骨粉)和深褐色颗粒(特殊黏土)的土壤。
他正用一把小刷子,极其小心地刷去伞骨碎片和土壤样本上的浮土,然后凑近灯光,用随身携带的单片水晶放大镜仔细观察。他看得极专注,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碎片。
“苏仵作?”韩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
苏瑾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大人!这伞骨的质地、篾片的编织手法……与虹桥女尸手中那把自燃的油纸伞残骸,完全一致!这土壤……”他用镊子夹起一小撮暗红土壤,在放大镜下,“磷粉含量极高,混杂的骨粉和黏土颗粒特征,与女尸伞柄上提取的样本……也完全吻合!这坟里的伞,和虹桥女尸手里的伞,来自同一个地方!很可能……就是同一个凶手埋下的!”
就在这时,坑底一个衙役惊叫起来:“大人!挖到东西了!硬的!”
韩琦和苏瑾同时探头望去。
只见坑底泥土中,露出一角暗沉、带着锈迹的金属。衙役们小心地清理掉周围的浮土,一个尺许长的东西被慢慢挖了出来。
那是一把短柄的……凿子!
通体乌黑,像是铸铁打造,但比寻常铁器沉重得多。凿身厚重,刃口却异常狭窄,只有半指宽,磨得锋利无比,在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狭窄的刃口靠近手柄的位置,赫然带着两枚细小的、尖锐的倒钩!
倒钩的形状,与苏瑾在《验尸格目》上绘制的、推演二十年前“鬼新娘案”致命伤凶器的倒钩特征,分毫不差!
“凶器……”韩琦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寒意,“果然在这里!”
苏瑾迫不及待地接过衙役递上来的凿子,入手沉重冰冷。他立刻从怀中掏出那卷珍贵的羊皮册页《验尸格目》,翻到绘有颅骨凿痕图谱的那一页。他一手持凿,一手举着放大镜,将凿子的刃口和倒钩,与图谱上绘制的伤痕形状、倒钩刺入角度留下的细微骨裂纹理,进行一丝不苟的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