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十三转身，黑色斗篷的下摆扫过积雪，未曾回头。巷弄深且窄，风雪灌满其间，将他离去的脚步声彻底吞没。
他并未走远。
拐出这条死巷，于另一条更僻静的窄街转角处，他停下。阴影完美地包裹住他挺拔冷峻的身形，与斑驳的老墙融为一体。他微微侧首，目光如冷凝的刀锋，精准地回望那扇刚刚关闭的矮门。
那女子，柳无骨。她在撒谎。
她的惊惧表演得恰到好处，悲伤也流露得自然，一个寻常乐伎遭遇巨变该有的反应，她几乎分毫不差。几乎。
赵十三的视线掠过她方才站立时下意识用身体遮挡的床铺方向，回忆着她开门前那极其短暂的延迟，以及门扉开启瞬间，屋内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陈霉味的焦糊气——很淡，但逃不过他的鼻子。那是上好琴木和特殊漆料燃烧后残留的味道，与瓦舍火堆旁的气息同源。
皇城司那帮蠢货，泼油放火时大概从未想过，有人敢在他们眼皮底下，从烈焰中抢东西。
他缓缓摊开右手掌心。方才亮出腰牌时，他指间夹藏的一小撮近乎透明的银色细屑，此刻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这是他从瓦舍焚烧现场边缘，一处不易察觉的角落搜集到的——冰蚕丝的残烬。
秦九的三弦琴，第三根弦，确是此物。而这东西，绝不该出现在一个汴京瓦舍说书人的琴上。
枢密使张邦昌那阴鸷的面孔和冰冷的命令再次浮现在脑海：“…那老东西手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找到它，带回来，或者…彻底销毁。所有可能接触过那东西的人，一并处理干净。”
“血契…”赵十三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涩意。他不知其全貌，但张邦昌谈及此事时眼底那抹罕见的、混杂着贪婪与恐惧的神色，让他明白，这绝非普通的朝廷阴私。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腰间刀柄上一道极细微的陈旧刻痕——那是一个辽文小字，“远”。一个早已被尘封、被遗忘的名字。
巷底那间小屋的门，依旧紧闭，死寂无声。像一枚看似普通、内里却已布满裂纹的卵，风暴正在其内部酝酿。
赵十三的眼神深处，一丝极微弱的波动掠过。是执行命令，将危险扼杀于萌芽，连同那个看似柔弱却胆大包天的琵琶女？还是…
他猛地攥紧拳头，将那撮冰蚕丝残烬死死握入掌心，刺痛感让他瞬间收敛了所有游离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他是六扇门密探赵十三。也只能是赵十三。
他转身，彻底融入风雪，脚步声这次清晰地踏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朝着皇城司驻地方向而去。他需要去“汇报”初步查探的结果——一无所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扇门后的秘密，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已让水底深处的淤泥，悄然翻涌。
而他更清楚的是，张邦昌绝不会只派了他这一路人马。真正的“清理”，或许才刚刚开始。
下一章预告：暗夜追杀，唐门毒影现汴梁。柳无骨孤身奔亡，生死一线间。六扇门的冷眼旁观，究竟暗藏何种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