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残佛低垂着眼睑,蛛网在褪色的彩绘间摇曳。柳无骨蜷在香案下的阴影里,就着从破窗漏进的惨淡月光,颤抖着指尖,再次展开那本险些让她葬身少林经阁的虚税账册。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陈腐的尘土味。她强迫自己凝神,跳过那些田亩数字的迷阵,聚焦于边角处蝇头小楷的批注与标记。那些字迹潦草隐晦,像是生怕被外人窥破天机。
“…腊月初七,嵩后山道,戌时三刻,丙字队护送,车十二,货:铁胚三百斤,药材四十箱,交予北来商队…验:狼头印…”
“…正月十六,汴河码头子时,甲字队押送‘流民’二百,具结:自愿北上垦荒…实送:雁门关外金营…”
“…僧兵轮戍名录…划归‘岁贡护卫’序列…听枢密院特使调遣…”
冰冷的字句,一针一针刺入她的眼底,脑中。
铁胚、药材…那是朝廷明令禁止出关的战略物资!所谓“北来商队”,分明就是金国密使的走私团伙!而那批被标注为“流民”、声称自愿北上垦荒的,竟被直接送入了金兵大营!什么垦荒?那是充作俘虏,用以向金国主子邀功,或是…更不堪的用途!
而护送这些资敌物资、押送同胞入虎口的,竟是少林寺享免税特权养出的精锐僧兵!他们披着“岁贡护卫”的光鲜外衣,干的却是为虎作伥、叛国求荣的勾当!
“嗬…”柳无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近乎窒息的抽气。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抬手捂住嘴,才没吐出来。
信仰的高塔,在她心中轰然崩塌,碎成一地齑粉。
哪还有什么普度众生?哪还有什么慈悲为怀?那晨钟暮鼓、梵唱佛音掩盖下的,是贪婪的嘴脸和卖国求荣的肮脏交易!少林方丈那宝相庄严的面目,此刻想来,竟比鬼魅更令人作呕。
朝廷以免税田亩为饵,少林以武僧精锐为酬。一方出卖国家利益,一方出卖灵魂道义。好一桩“两全其美”的血契!
她想起瓦舍台下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百姓,想起师父秦九慷慨激昂影射时政的模样,想起自己曾对这片佛门净土怀有的敬畏…巨大的荒谬感和悲愤,让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战栗。
烛泪滴落,烫在她冰冷的手指上,她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不能停留。少林发现账册失窃,追兵随时可能杀到。她必须尽快离开嵩山地界。
她死死攥紧那本薄薄的账册,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其捏碎,又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目光扫过残页上另一个刺眼的印记——那个简练而狰狞的狼头。
丐帮。
漕运码头,流民…下一个,就是那里。
她吹熄微弱的火折子,将账册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那尊面目模糊的残佛,她毅然转身,投入门外更加浓重的夜色之中。
风雪已歇,寒气却更重,直透骨髓。
下一章预告:龙蛇混杂漕运港,丐帮杖下暗藏污秽。柳无骨孤身涉险,狼窟之中如何觅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