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码头的喧嚣声浪,隔着半条街就扑面撞来。汗味、河水腥气、货物尘埃、还有廉价酒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漕运地盘的、粗粝而鲜活的气息。
柳无骨缩在一处货堆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那片龙蛇混杂、热火朝天的景象。无数苦力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麻包粮袋,踩着颤悠悠的跳板,在停泊的货船与岸边仓库间往返穿梭。监工的吆喝、船老大的咒骂、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这里是丐帮的地盘。残页上那个狼头印记,指向此地。
她褪去了那身相对干净的衣衫,换上一套不知从哪个晾衣竿上顺来的、打满补丁、散发酸馊气的破旧短褐。头发胡乱抓散,脸上刻意抹了泥灰和煤渣,缩起肩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挣扎求存、茫然无措的流民少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低着头,混入那些刚从船上卸完货、正蹲在墙角啃干粮歇气的苦力人群中。
“喂,新来的?眼生得很。”一个穿着稍整齐些、袖口绣着不起眼袋纹的丐帮弟子踱过来,斜着眼打量她,手里拎着一根光溜的竹棍。
柳无骨瑟缩了一下,抬起脏兮兮的脸,眼神怯懦:“…这位大哥,行行好…俺从北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兵灾,没活路了…就想寻个吃饭的差事…”
那弟子撇撇嘴,用竹棍戳了戳她单薄的肩膀:“瘦得跟鸡崽似的,能扛动包吗?”
“能!俺能!”柳无骨急忙点头,努力挺起瘦弱的胸膛,“啥活儿都成!有口吃的就行…”
“哼,算你运气。”弟子似乎见惯了这等流民,不耐烦地挥挥手,“去那边,找李头儿登记。告诉你,码头上规矩大,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叫你干啥就干啥,工钱日结,管两顿糙米饭,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大哥!”柳无骨连连躬身,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按他指的方向,小跑向一个坐在破木桌后、正拨拉着算盘的老者。
登记,领了块写着编号的破木牌,她被分到一个搬运麻包的小队。麻包沉得超乎想象,压在她瘦削的肩背上,几乎要将她脊骨压断。她咬着牙,混在队伍里,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汗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下来,刺得眼睛生疼。
她低着头,目光却像最灵敏的耗子,在码头嘈杂混乱的缝隙里急速穿梭。
观察。记忆。
她注意到,并非所有货船都像一般商船那样敞开装卸。有几艘吃水颇深、船体更大的货船,总是停靠在最偏僻的几个泊位,船身用厚厚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周围总有几名看似闲散、实则眼神锐利的丐帮弟子守着,不允许寻常苦力靠近。
她还发现,每隔几日,总会有一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被三五个丐帮弟子“护送”着,沉默地登上那些封闭的货船。那些人眼神空洞麻木,与码头上来来往往、为生计奔波的苦力截然不同。
有一次,她扛包经过那附近,恰好一阵河风吹起油布一角。她隐约听到船舱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带着异乡口音的啜泣,像是…女人和孩子?但很快,守在旁边的丐帮弟子就恶狠狠地瞪过来,厉声呵斥她快滚开。
流民…异乡口音…封闭的货船…还有丐帮弟子那异常警惕的态度…
柳无骨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少林的账册,师父的残页,眼前的景象…碎片正在拼凑,指向一个令人齿冷的真相。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必须想办法,靠近那些船,看清那油布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罪恶。
夜色,再次悄然笼罩了喧闹的码头。灯火零星亮起,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
下一章预告:地窖惊魂现囚奴,打狗棒下冰蚕丝扬威。漕运黑幕终揭,血契链条再续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