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的追杀,逼得柳无骨不敢在任何城镇久留。她像一只受惊的狸猫,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径,靠着怀里那点硬邦邦的干粮和溪涧冷水勉强果腹。身上的旧伤未愈,新添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更磨人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寒意。
她需要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那几本用命换来的账册,理清头绪,决定下一步去向。残页上最后一个印记指向唐门,如今也已探明。前路似乎骤然中断,迷雾重重。
这日黄昏,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绕道潜回汴京远郊一座小镇。这里鱼龙混杂,流动人口多,不易被盯梢。她需要购置些食物和伤药,更重要的,是打探些消息——关于师父秦九的过往。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店铺稀疏。她压低斗笠,混在稀疏的人流中,目光扫过两旁简陋的铺面。一家不起眼的旧书铺吸引了她的注意。铺面狭小昏暗,堆满了发黄的书籍字画,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和淡淡的霉味。或许…这里能淘到些与旧日文书相关的东西,甚至…与师父那个时代相关的只言片语?
她迟疑片刻,闪身进了铺子。
店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就着油灯修补一本破旧的册子,头也没抬。柳无骨压低声音,假称想寻些前朝野史杂记看看。老者随意指了指角落里几个落满灰尘的书箱。
她在那些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故纸堆里小心翻检着,指尖很快沾满黑灰。大多是些无用之物。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指尖触到一册散页的、未曾装订的旧信札,塞在一个破旧的山水画轴筒里。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有些晕染。她本欲随手放下,目光却猛地被信封上几个字钉住!
那字迹,苍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洒脱,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师父秦九的笔迹!
心脏骤然缩紧!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柜台方向,老者依旧专注着手里的活计。她迅速背过身,借着窗外最后的微光,颤抖着抽出信纸。
信是写给一个陌生名号的,内容琐碎,多是谈论曲艺音律。她的目光急速下移,落在最后落款后的附言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血契’之事,各方均已谈妥,少林、丐帮、唐门画押,老夫忝为保人,以毕生清誉作保,望枢密院谨守承诺,止戈息兵,予北疆百姓喘息之机…”
保人?!
师父是“血契”的保人?!以毕生清誉作保?!
柳无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信的手指瞬间冰冷僵硬,几乎失去知觉。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那个在她心中正直不阿、借说书影射时政、最终因揭露黑暗而被害的师父…竟然是这桩肮脏叛国交易的担保人?!用“清誉”去担保一纸出卖国家、输送流民、资敌军火的契约?!
为什么?!
止戈息兵?北疆百姓?这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与那账册上记录的累累罪恶相比,是何等的苍白可笑!又何等的…虚伪!
信仰的高塔,在这一刻,并非缓缓倾斜,而是从根基处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弯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柜台后的老者被惊动,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这个举止怪异的客人。
柳无骨猛地直起身,将那张信纸胡乱塞回画轴,扔进书箱深处。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颤抖,扔下几枚铜钱,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旧书铺,一头扎进外面沉沉的暮色里。
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稍微清醒了些。不…不可能!一定是伪造的!有人要陷害师父!对!一定是这样!
她需要证据,证明清白的证据!师父的墓地…他生前最看重身后清名,若真是保人,绝不会毫无痕迹留下!对!去墓地!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顾浑身伤痛,发足向着记忆中师父安葬的汴梁西郊荒山狂奔而去。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
下一章预告:孤坟残碑刻罪证,信仰彻底化飞灰。昔日恩师面目非,前路茫茫心已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