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师父的污点（下）】
夜色如墨，泼洒在汴梁西郊的荒山野岭。寒风呼啸，卷起枯枝败叶，抽打在柳无骨脸上身上，她却浑然不觉，只凭着一股灼烧心肺的执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山道上狂奔。
旧书铺里那几行字，死死咬住她的心神。不可能！绝不可能！师父绝不会是那样的人！一定是陷害！是伪造！她要去师父墓前，那里一定有证明他清白的痕迹！他那样看重身后名，若真参与如此肮脏之事，坟茔岂会毫无异状？
山路越来越陡，荆棘扯破了她的裤脚，在皮肤上划出细密的血痕。她喘着粗气，胸口因剧烈奔跑和情绪激荡而灼痛难当。终于，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她看到了那处熟悉的、孤零零的坟包。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记忆中被师父生前精心打理、立着青石墓碑、周围栽着几株松柏的小小坟茔，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墓碑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堆被砸得粉碎的乱石，散落在冻土上。坟头被粗暴地掘开，泥土翻涌，露出深色的坑洞，仿佛被人泄愤般彻底捣毁。那几株松柏也被砍倒，枯枝零落。
怎会…这样？！
柳无骨踉跄着扑到那堆碎石前，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冰冷的碎石硌着她的膝盖，她却感觉不到疼。她颤抖着伸出手，在那些棱角尖锐的碎石块中胡乱翻找，指尖被划破，渗出血珠，染红了冰冷的石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墓碑被彻底毁了…
就在她几乎被绝望吞噬时，指尖触到一块稍大些的残碑。她猛地将其抓起，拂去上面的泥土。借着惨淡的月光，她看清了——那上面没有墓志铭，没有生卒年月，只有四个深刻而凌厉、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镌刻上去的大字：
罪无可赎！
那笔迹，苍劲，决绝，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疯狂和巨大的痛苦，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师父秦九的亲笔！
“轰——！”
脑海中最后一座堡垒，彻底崩塌。整个世界在她眼前碎裂、旋转，然后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
旧书铺的信，可以是伪造。可这坟前残碑，这以血泪刻下的自决之词，还能有假？！
那个教她琴艺、告诉她“艺人亦有铮铮铁骨”、在瓦舍台上借古讽今、最后喋血而亡的老人…那个她视若亲父、引以为人生明灯的人…竟真的…真的以毕生清誉，为那桩将家国推向深渊的叛国交易作了保？！
“嗬…嗬…”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滚烫的，而是冰凉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中那块残碑上，溅开小小的水花，模糊了那四个刺目的字迹。
信仰、依赖、崇敬…所有构建她世界的基石，在这一刻化为齑粉。巨大的荒谬感和背叛感，将她彻底淹没。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和麻木。
她瘫坐在冰冷的废墟上，抱着那块残碑。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咽着掠过荒山，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碑石上那深刻的刻痕。指尖传来的冰冷和粗糙，让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罪无可赎…
师父…您最后刻下这四个字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是悔恨？是绝望？还是…
她猛地抬起头，被泪水洗净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微弱却执拗的光。
即便有罪，也要赎！
即便这条路通往地狱，她也要走下去！不是为了某个已经崩塌的信仰，而是为了那些被当作筹码牺牲的流民，为了北疆可能因断粮而溃败的将士，为了揭开这覆盖在汴梁繁华之上的、肮脏血腥的真相！
她缓缓站起身，将那块残碑紧紧抱在怀里。
转身，她一步步走下荒山，背影决绝，融入沉沉夜色。
下一章预告：密探深潜枢密府，铁盒密函揭弑师真相。皇权黑幕终露一角，赵十三良知受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