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高小琴的黑色轿车已停在区法院门口。
她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领口的党徽,金属别针硌得锁骨发疼——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虚,窗玻璃上蒙着层白霜。
高小琴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时,后排传来茶杯磕在木桌上的脆响。
王庭长,您那案子我可听说了。说话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法官,笔在指间转得飞快,当年为了追逃犯连夜突审,现在倒成了程序瑕疵?
瑕疵?斜对角的老庭长把保温杯重重一放,杯盖弹起来又落下,昨天督查组还调了我九九年的案卷,说讯问候语没写全。
现在倒好,连同志您辛苦了这种套话都能算问题——他扯松领带,喉结滚动着,咱们当年熬夜蹲守、翻山追凶的时候,谁想过二十年后要被逐字检查?
高小琴的指尖在笔记本上顿住。
钢笔尖戳破了纸页,洇开个深青的墨点。
她听见左边有人压低声音:更离谱的是祁同伟那套——
嘘!有人轻咳一声。
但那声音还是漏了出来,混着窗外的风声灌进她耳朵:说什么用光明手段行光明事,他倒站着说话不腰疼!
真按他那套来,多少悬案得烂在卷宗里?
高小琴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昨夜祁同伟蹲在刘建波墓前的侧影,想起他说程序正义是保护善意的盔甲时,睫毛上落着的松针。
此刻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降得更低了,她望着墙上司法为民的烫金标语,突然觉得那些字在白霜后泛着冷光。
当年要是没点非常规,陈海能破得了纺织厂贪腐案?
祁同伟能端了山水庄园?老庭长的声音带着哽咽,现在倒好,把刀尖对准拼命的人——
叮的一声。
高小琴的手机在兜里震动,是祁同伟发来的消息:中午带碗京州老卤面,你胃不好。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突然想起昨夜砖缝里那张纸条。得把基层的难处说说,字迹潦草得像团火,此刻正烧在她胸口。
主持人敲了敲话筒,宣布中场休息。
高小琴站起身时,椅腿刮过地面的声响格外刺耳。
她绕过交头接耳的人群走向门外,经过老庭长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刘建波墓前的松涛味,竟有几分相似。
走廊里的穿堂风卷起她的衣角。
高小琴摸出手机给祁同伟回消息,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个好字。
玻璃幕墙外,晨雾正在消散。
她望着远处法院大楼顶端的国徽,突然看清了那些法官眼里的恐惧——不是怕被追责,是怕他们用热血和伤痕换来的正义,有朝一日会被轻飘飘的程序二字否定。
高小琴把笔记本按在胸口,纸张边缘硌得肋骨生疼。
她知道,今晚的老卤面里,除了要加两勺辣油,还得添上句更烫的话。
当她转身要回会议室时,瞥见楼梯转角处有个穿藏蓝制服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在汉东大学操场站得笔挺的年轻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