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依旧惨白。
祁同伟在新一轮的审讯中,显得异常平静。
当主审官再次试图用那些陈年旧案敲打他时,他却突然话锋一转,主动提及了“应急维稳资金滥用”的问题。
“我记得有一笔钱,”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赵瑞龙亲自批示的一份‘特殊安置项目’拨款申请。金额不小,八位数。”
工作组的人员脸色微变,一人立刻出声试图打断:“祁同伟,不要说些无关的话题!”
祁同伟根本没理会他,反而报出了一串清晰的数字:“汉财预【2008】74号文,金额三千六百万,审批日期是当年的六月十二号。”他抬起眼,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主审官,“我提醒你们,这笔钱没有一分钱用于当年的棚户区拆迁补偿,而是养了一批……不该活着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审讯室:“你们现在查我,我不否认。可当年大笔一挥批条子的人,现在还在给他在澳洲留学的儿子买游艇。你们查我,是因为我挡了路。你们不敢查他,是因为他就是路。”
话音刚落,高小琴的加密通讯器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一条新的邮件跳了出来。
是她撒下的火种,点燃了第一簇火焰。
一名匿名的财政系统科员,或许是出于良知,或许是出于恐惧,发来了一张手写笔记的照片。
笔记潦草,却字字惊心,清晰地勾勒出资金在“幽灵公司”之后的回流路径:专项资金进入空壳公司,随即以“护理费”的名义,转入几家私立高端医院。
紧接着,这笔钱又摇身一变,成为山水集团旗下几个文旅项目的分红,最终以“合法投资收益”的形式,堂而皇之地返回到特定官员家属的个人账户中。
一个完美的闭环,死人的钱,最终养肥了活着的贪官。
高小琴的她将这条完整的链路,制作成了一个动态的可视化图表,每一笔资金的流动都像血液般在屏幕上奔涌。
她为这个图表命名为——《死人养活活贪官》。
随后,她设定了一个触发条件:一旦网络上关于“干部休养二部”的舆情热度再次攀升至临界点,这份动态图表将自动推送至国内十几家主流媒体的顶尖调查记者的终端设备上。
这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送给敌人的一份催命符。
深夜,暴雨将至。
印刷厂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祁同伟独自坐着,手中摩挲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那是1998年,他所在的缉毒大队全体队员的合影。
他的指尖,在一个已经被岁月和指痕抹去面容的位置上,轻轻抚过。
“老队长,”他对着照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总说,我们抓毒贩,是为了救人命……可后来,我们中的一些人,却亲手把更多的人,送进了比坟墓更黑暗的地方。”
窗外,一道惨白的雷光猛然劈开夜幕,瞬间照亮了他身后墙壁上贴满的巨大图板。
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人物关系网和资金流向图。
其中,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在经过了无数个节点后,缓缓延伸,最终指向了一个名字:王德发,省财政厅预算编制处处长。
而在他的名字旁边,有一个括号备注——赵瑞龙的表姐夫。
祁同伟缓缓放下照片,拿起桌上的那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
他的眼神,在雷声的轰鸣中,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般坚硬而寒冷。
他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在接通的瞬间,只说了一个字。
“拉。”
那个掌控着汉东省无数人命运的开关,被他毫不犹豫地,亲手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