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粗糙的稿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条冬眠的蛇在积叶下缓缓苏醒。
律师递来的那份洋洋洒洒、辞藻华丽的代笔陈述,被祁同伟看都未看就推了回去。
这不是一场法律辩护,这是一场战争。
自己的战书,必须自己来写,用自己的血和骨头作墨。
仅有的两页稿纸,很快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又被一道道决绝的黑线划去。
他反复推敲,每一个词,每一个标点,都像在棋盘上落子,步步惊心。
这不是申诉,而是控告。
他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审判——对那些隐藏在幕后的人的审判。
七次易稿,直到天光熹微,那篇最终定稿的陈述才终于成形。
一千八百字,字字如刀,不见半句个人冤屈的血泪,不附一份具体物证的繁琐,通篇只是一条冰冷、精确到小时的时间轴。
“1998年4月12日,晚21时,接汉东大学政法系办公室通知,要求配合调查。无立案通知书。”
“1998年6月2日,辅导员口头告知,‘问题严重,影响毕业分配’。无正式处分决定书。”
时间轴的尽头,是一个淬着寒霜的问句,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那片笼罩汉东二十年的阴云:“请问,我是被谁惩罚的?依据哪一条法律?”
与此同时,京州,一间灯火通明的数据中心内,高小琴的指尖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
王某的手机早已被物理销毁,但云端,是现代人无法抹去的灵魂倒影。
经过数十个小时不间断的底层数据恢复,一条被反复覆盖的访问记录终于被还原了出来。
那是一个内部系统的链接,标题刺眼——《特殊历史案件回溯程序操作手册》。
而在王某的私人笔记软件中,一个被标红加粗的句子赫然在列:“非正式批示不得作为处分依据——《行政机关公务员处分条例》。”
高小琴的眼神骤然收紧。
这不仅仅是证据,这是敌人递过来的刀!
她迅速将这条记录截图,用军用级别的算法加密,嵌入一份长达五十页的《关于深化基层执法规范化建设的调研报告》之中。
报告的抬头,是“国务院办公厅督查室”。
这颗深水炸弹,就这样被伪装成一份普通的公务文件,悄无声息地投向了权力的心脏。
省纪委,档案数字化中心。
陈海一脸严肃地站在机房里,以“排查电子归档系统安全漏洞”为由,要求技术人员调阅近三年所有的纪律审查流程日志。
海量的数据流在他眼前瀑布般滚过,他的目光却像鹰隼般锁定着一个不起眼的后台进程。
有了!
一条异常的数据流清晰地显示,一个固定IP地址在过去三个月内,频繁查询一个早已封存的卷宗编号:“1998年政法系统违纪案卷编号047”。
这正是祁同伟的案卷。
而那个IP地址的归属地,让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省委办公厅,老干部活动中心。
陈海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平静地对身旁的技术员说:“这部分数据流有点异常,可能是攻击前兆,我需要拷贝一份回去做安全分析。”在拷贝日志的同时,他指着屏幕上的047号卷宗,补充道:“另外,对这个编号的案卷立刻启动‘数据完整性验证’程序,在验证结束前,锁定最高访问权限。我要确保每一个字节都和原始纸质档案对得上。”这是纪委内部最严格的保全措施,一旦启动,任何人都无法再对这份档案进行任何形式的修改或删除。
一张无形的网,被他从内部悄然收紧。
提交陈述的前一夜,祁同伟在监舍里突然捂住腹部,额头冒汗,向管教反映胃痛难忍,申请服用自己常备的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