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医生很快提着药箱赶来。
在管教转身倒水的瞬间,祁同伟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医生,我听说……您当年也在汉东大学待过?”
医生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祁同伟继续说:“我听说,那会儿有位老师,因为在课堂上多说了几句真话,后来……就调去图书馆整理旧书了。”
医生的呼吸一滞,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才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些事……不是我们不懂,是不能说。”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他点了点头,目光却前所未有的清亮:“现在,有人愿意听了。”
而在千里之外,高小琴的团队已经完成了另一项更庞大的工程。
他们通过对过去二十年全国法院、纪委公开的案件信息进行大数据筛查,筛选出了十八起与祁同伟案高度相似的“无文书处分”案例。
这些案例的当事人,都曾是前途光明的青年才俊,却都在关键时刻,被一纸没有公章、没有文号的“意见”毁掉了人生。
一张巨大的电子地图在高小琴面前展开,十八个红点散落在全国各地。
当她将这些红点背后涉及的官员升迁路线进行关联性分析时,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红线浮现出来,最终都指向了两个盘根错节的势力范围——梁群峰家族,以及,前省委书记赵立春家族。
这已经不是一张案件地图,而是一张盘踞在中国大地上的“隐形处分”权力版图。
这张图,连同那十八起案件的详细资料,被打印出来,作为附件,塞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落款处,没有任何地址和姓名,只有一张泛黄的,印着“汉东大学”四个字的信纸。
收信地址,是中央巡视组驻汉东临时驻地。
听证会当日,晨光刺破高墙。
祁同伟被两名法警带离监舍,脚步沉稳,宛如奔赴一场等待已久的典礼。
途经探视区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辆停在门外的黑色奥迪A6。
车窗半降,高小琴坐在后排,面容沉静,目光穿越铁门与他交汇。
那一瞬间,他看到她手中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封面正是他那篇呕心沥血的陈述稿。
而在稿件的右上角,多了一个鲜红的手写编号:001。
车窗缓缓升起,在玻璃完全闭合前,车尾的反光镜闪过一抹光亮,映出了车牌的最后部分——一个血红的“纪”字,和同样醒目的“001”编号。
中央纪委专项工作组临时牌照序列!
祁同伟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对着前方的走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终于,轮到你们坐上被告席了。”
厚重的双层隔音门被推开,门内是一个肃穆的会场。
光线明亮,空气近乎凝固。
祁同伟的目光越过长长的会议桌,落在主位上那五张模糊而威严的面孔上。
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却能清晰地看到,在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整齐地摆放着一份复印件。
一共五份,崭新的A4纸,白纸黑字。
那是他的陈述稿。
他的第一刀,已经递到了审判者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