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它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冰,在祁同伟眼中翻腾的火焰下迅速蒸发。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将他猛地拽回了1998年那个阴雨连绵的夏季。
南江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空气潮湿而闷热,年轻的周正阳和稍显腼腆的吴志民正凑在一起,头顶着头,在一本封皮都快磨烂的《刑事侦查实务》上写写画画。
那是他们共同的破案笔记,每一个线索,每一次推演,都交织着两个人的笔迹。
周正阳字迹张扬,吴志民的则工整内敛,他们曾开玩笑说,这本册子将来是他们俩并肩战斗到退休的最好见证。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祁同伟的思绪。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锐利如鹰,死死盯住张建国:“立刻去查!查当年监狱接受社会捐赠的旧书清单,特别是1998年前后,从市局机关单位捐赠过来的那批!”
张建国被他身上陡然爆发的气势震慑,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飞奔而去。
祁同伟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在赌,赌那本承载着兄弟情谊和破案心血的笔记,没有被当成废纸处理掉。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张建国很快带回消息,狱图书角里确实有一册几乎散架的《刑事侦查实务》,正是来自市局的捐赠。
祁同伟让他立刻把书取来。
当那本熟悉的、带着霉味和岁月痕迹的旧书递到他手中时,他翻开扉页,一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一半飞扬,一半规矩——“周吴,生死同册”。
心跳在瞬间漏掉一拍。
计划在他脑中飞速成型。
次日放风时,祁同伟状似无意地在经过一个监控死角时踉跄了一下,手中的书恰好脱手,掉进了墙根的缝隙里。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操场。
他知道,吴志民,或者说,现在顶着这个名字的那个男人,有每天午后去图书角借阅的习惯。
第二天,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果然借走了那本残破的旧书。
当晚,他翻开书页时,一张小小的纸条从夹缝中飘落。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祁同伟模仿周正阳的笔迹写的:“你还记得我们说好要一起退休吗?”
这是他们当年私下约定的暗语,一句旁人听来稀松平常的问候,对他们而言,却代表着最深层的身份确认和信任召唤。
几乎在祁同伟的纸条送达的同时,高小琴的安排也已悄然启动。
一名经验丰富的女社工以“重点关怀对象心理援助”的名义,敲响了吴志民家的门。
起初,回应她的是彻底的沉默。
第一天,无人应门。
第二天,门内传来沙哑的拒绝声。
第三天,依旧是紧闭的房门。
社工没有放弃,她知道对付这种深度自我封闭的人,耐心是唯一的钥匙。
第四天清晨,当她再次来到门口时,意外地发现门前的地垫上放着一把黄铜钥匙和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社工心中一动,这是无声的许可。
她用钥匙打开门,看到那个男人正坐在窗边的阴影里,低着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整个交谈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要把自己缩进黑暗里。
直到社工准备离开时,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不是他,我也不是我。”
这句话让高小琴收到报告后,心头猛地一沉。
这不是简单的失忆或逃避,这是在长期的、系统性的精神打压和药物控制下,人格已经发生混淆,甚至连自我存在的价值都开始否认。
她立刻做出决断,必须用更猛烈的药。
她让人将周正阳在精神病院里嘶吼着写下“我不是疯子”那几个字的监控视频,剪辑成一张张无声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幻灯片,匿名打包,通过同城快递寄往吴志民的家中。
她要用最原始、最直接的视觉记忆,去撞击那堵被强行筑起的心灵壁垒。
另一边,陈海的调查也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他利用专案组的权限,调取了吴志民近十年来所有的医保记录。
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吴志民每个月都会固定前往市精神卫生中心,领取一种名为“舍曲林”的抗抑郁药物,而每一张处方单的末尾,都签着同一个名字——苏文清。
陈海没有声张,拿着专案组的公函,直接找上了苏文清医生。
这位年近五十、气质儒雅的女医生在看到公函时还算镇定,只是以“保护患者隐私”为由百般推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