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闭着眼睛,那段嘶哑的语音却在他脑海中无限循环,每一个字节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扎进他最敏感的神经。
周正阳那句被电流扭曲的话——“九八年夏天,我说出了两个人的名字”——如同平地惊雷,炸开了他固守的认知。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警官,亲手翻阅过那份审讯记录。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嫌疑人周正阳在巨大的压力下,只吐露了一个同伙。
一个。
不是两个。
如果周正阳没有撒谎,那么十五年前的那个深夜,在那个密不透风的审讯室里,必然发生了比酷刑逼供更可怕的事情。
第二个名字,被人为地从记录上、从所有人的记忆里,硬生生抹掉了。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又是为了保护谁?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祁同伟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成一个危险的点。
他不再去想那个被抹去的名字是谁,因为答案很可能早已随着当年的卷宗一同被封存、销毁。
他必须换一个思路,一个能从铜墙铁壁之外找到裂缝的思路。
他迅速挪到床边,拿起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背对着监视探头,指甲在毛巾粗糙的边缘上,以一种极富韵律感的节奏,快速而隐秘地划动着。
一下长,三下短;三下短,一下长……这是他和隔壁监舍的张建国约定好的摩斯密码。
信息极其简短,却字字千钧:“查‘顶包者’户籍变更时间。”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山水庄园内,高小琴的指尖正冰冷地划过平板电脑的屏幕。
一排排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那是她动用所有关系网,从全省公安系统数据库中调取出的近二十年所有精神病人的死亡注销档案。
海量的数据,冰冷而无情。
但结合了最新的人脸识别比对技术后,一个异常的红点顽固地跳了出来。
“吴志民”,男,汉族,一九七五年出生。
档案记载,此人因严重精神分裂症并发心力衰竭,于二零零五年在南江市第四精神病院病故,死亡证明、火化证明一应俱全,户籍已正式注销。
一个干净到毫无破绽的死亡案例。
然而,系统警报却指出,这名“吴志民”的指纹,曾在三年前南江市一个老旧社区的网格员流动人口信息登记表上出现过。
一个死人,如何在十年后留下指纹?
高小琴立刻调出吴志民的户籍照片,与手头一张模糊的青年周正阳照片进行比对。
屏幕上,两张面孔以惊人的相似度重叠在一起,仿佛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光线下的拍摄。
唯一的区别,是吴志民的档案照上,他的左耳耳垂处,有一个微小的缺损,像是被利器削去了一角。
这绝非巧合。
高小琴的呼吸一滞,立刻拨通了一个心腹的电话,声音冷静得可怕:“你伪装成市民政局的稽查人员,立刻去南江市殡仪馆,就说要复核零五年的档案归档情况,找到吴志民的原始遗体照片和火化签收单。记住,我要看最原始的笔迹。”
两小时后,心腹传回了一张用手机悄悄拍下的照片。
照片上,火化签收单的家属签字栏里,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这个名字高小琴不认识,但这种笔锋,她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经过笔迹专家的紧急比对,结论让她遍体生寒——这个签名,竟出自时任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李维国的秘书之手!
一个本该在省委大院处理机要文件的高官随员,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基层殡仪馆,为一个无亲无故的精神病人签下火化同意书?
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在高小琴眼前铺开,而李维国,就是网上那只最显眼的蜘蛛。
与此同时,汉东省公安厅。
陈海借着刚刚成立的“九八旧案”专案调查组组长的身份便利,将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正式文件,递交到了省厅督查总队。
“关于公民吴志民死亡事件的行政复查申请。”
他在申请材料中,清晰地附上了南江市殡仪馆存在违规操作的初步线索,并用红色记号笔,重重划出了“公民死亡,城市在葬前,农村在葬前一个月以内,由户主、亲属、抚养人或者邻居向户口登记机关申报死亡登记,注销户口。非直系亲属,无权代为申报。”
这一纸申请,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公安系统内部激起千层浪。
这是合法的、程序正义的阳谋,逼迫着捂盖子的人必须做出反应。
命令很快下达到了南江市公安局。
接到省厅紧急通知的副局长刘振邦,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立刻命令户籍科的亲信,连夜伪造一份吴志民直系亲属授权的补录记录,试图将程序漏洞堵上。
然而,忙中出错,情急之下的伪造者,竟使用了早已在系统内停用废止的老版电子公章模板。
这个微小却致命的破绽,如同黑夜中的萤火,瞬间被陈海派去监督核查的人抓了个正着。
“事后篡改”的铁证,就这么戏剧性地落入了陈海手中。
风暴眼中的南江市公安局档案库,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晓东以“协助老同志整理旧卷宗”为名,潜入了这片尘封着无数秘密的故纸堆。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母亲遗留下的、已经泛黄的全家福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