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发现,这份工作远比他想象的要黑暗。
每天,从全省各地寄来的、雪片般的群众来信中,有大量内容详实、证据明确的举报材料,都被办公室的老油条们轻描淡写地标记为“内容不实”或“重复信访”,然后直接归入“无效件”的档案柜,永不见天日。
周晓东的心在下沉。
他知道,这些被销毁的,可能就是压垮赵家王朝的最后一批稻草。
他利用夜间值班的机会,偷偷打开了档案扫描仪,想要将这些关键材料备份。
但他惊恐地发现,办公室的服务器设定了极其诡异的程序:所有临时缓存文件,每隔四小时便会自动、彻底地清除一次,不留任何痕迹。
绝望之际,他瞥见了墙角那台几乎被遗忘的老式传真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他关掉所有灯,在黑暗中将一页页最关键的举报信塞进传真机,接收号码则设定为一家他曾经工作过的、位于偏远山区的派出所——那里因为经费紧张,至今尚未接入全省联网的电子归档系统。
随着一阵阵轻微的“吱吱”声,那些本该被黑暗吞噬的真相,正被转化为微弱的电流,传向了那座被现代科技遗忘的孤岛。
那枚皱巴巴的纸团,最终还是辗转到了苏文清的手中。
当她在一个消毒完毕的器械盘底部发现它时,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晚,她彻夜未眠。
她从书房最深处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早已尘封多年的实验日志。
在日志的某一页,有一段内容被一条厚厚的医用胶带死死粘住。
她用手术刀片,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胶带揭开,露出了下面那行几乎要刺痛她眼睛的字迹:“LX7可抑制受试者的自主记忆提取功能,但无法抹除其与记忆关联的深层情感。情感关联越强,精神反噬越剧烈。”
那一刻,所有的伪装和自我欺骗都轰然崩塌。
她终于明白,祁同伟在法庭上那番话的真正含义。
她不仅仅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医生,她是一个用专业知识为魔鬼打造屠刀的共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文清抱着自己多年来所有的实验数据和临床记录,眼神决绝地走向了省检察院。
然而,她刚到门口,就被两名身着便衣、神情冷漠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苏医生,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其中一人说着,便要来夺她怀里的公文包。
苏文清猛地后退一步,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代表着无边黑暗的男人,突然笑了,笑得凄然而惨烈。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争辩,而是当众猛地打开了公文包,将里面厚厚一沓文件奋力撒向空中。
无数张写满数据和罪证的纸页,如同一场迟来的大雪,在检察院庄严的门前漫天飞舞。
“这些命,不是你们能买的!”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也对着那深不见底的权力深渊,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谭德明是在赶往检察院的路上接到密报的,电话里的声音急促而恐惧:“谭书记,他们要对苏文清动手,可能会制造‘意外事故’!”谭德明的心猛地一沉,他命令司机用最快的速度赶往现场。
然而,当他冲进苏文清位于市医院的办公室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办公室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桌上甚至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咖啡杯下,压着一张医院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仓促写下的字:“我知道下一个是谁。”
这行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谭德明的脑海。
他猛地想起三年前,一位已经退休的老法官在家中猝死的案子。
那位老法官在死前,曾多次通过私人渠道,质疑一起精神病人被强制收治的判决。
当时,那起案子因为当事人“精神状况稳定”而被迅速压下,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谭德明像被闪电击中一般,他冲回自己的办公室,从保密柜中翻出了那份尘封的旧卷宗。
当他颤抖着手翻到那份强制收治的医疗鉴定书时,他在签名医生的那一栏,赫然看见了三个字:苏文清。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滚滚而来的闷雷。
谭德明的手指缓缓滑过那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上面的“心脏病突发”几个字显得无比刺眼。
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原来,沉默也会杀人。”
这场由祁同伟点燃的风暴,正以远超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将一个个以为自己早已置身事外的人卷入中心。
在汉东省一个安静的家属院里,某个正悠闲地给窗台上的兰花浇水、看着电视新闻里关于庭审的报道、并庆幸自己早已平安上岸的男人,还不知道,他那份以为用沉默和服从换来的平静退休生活,即将被彻底击碎。
他坚信自己只是庞大机器上一颗不起眼的、早已被遗忘的螺丝钉,却没想过,当这台机器被推到聚光灯下拆解时,哪怕是最微小的零件,也会被一一翻出,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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