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通知犹如一记重锤,砸碎了吴志民用十五年时间勉强粘合起来的脆弱外壳。
他将被传唤为关键证人出庭,这个消息在他早已被药物和恐惧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神经系统里,引发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连续三个晚上,他都无法入眠。
眼皮像是被无形的铁钳撑开,只要一闭上,那座散发着腐败肉类和福尔马林混合气味的地下冷库便会瞬间将他吞噬。
他总是在梦中惊醒,浑身被冰冷的汗珠浸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仿佛又被按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针尖正对着他的颈动脉。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灰败的晨光透过铁窗格照进来时,吴志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所取代。
他主动敲响了监护室的门,指名要见周晓东。
周晓东赶到时,看到的是一个几乎被抽空了所有生命力的躯壳。
吴志民佝偻着背,声音嘶哑得像是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头。
“周警官,”他几乎是贴着周晓东的耳朵,用气声问道,“如果……如果我说了真话,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去刨了我娘的坟?”
这个问题像一根淬毒的针,刺中了在场所有人的软肋。
这是一个被折磨了十五年的人,在考虑反抗时,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母亲在九泉之下的安宁。
周晓东没有站着俯视他,而是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吴志民齐平。
他看着那双浑浊而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他们或许会。但她会知道,她的儿子没死,也没认输。”
吴志民的身子猛地一震,仿佛被电流击中。
他呆呆地看着周晓东,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娘……她会知道吗?
她会知道她的儿子没有像那份死亡证明上写的那样,窝囊地死去,而是站出来,指认那些将他拖入地狱的魔鬼吗?
漫长的沉默后,他眼中的浑浊似乎被泪水冲刷掉了一丝,终于,他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我要说。”
这两个字,开启了京州近年来最凶险的一场护送任务。
高小琴彻夜未眠,与专案组共同制定了一套代号为“双轨”的出行方案。
开庭当日,清晨七点整。
一列由警车开道、中间夹着防弹车的官方车队,拉响警笛,浩浩荡荡地从市局出发,沿着通往中级人民法院的主干道疾驰而去。
这是A计划,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旨在吸引所有潜在的伏击力量。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辆外观陈旧、车身印着“安途殡仪服务”字样的依维柯,悄无声息地驶出市局后门,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然后一个拐弯,扎进了城乡结合部的羊肠小路。
这才是真正的B计划。
吴志民就坐在这辆车的后舱,身边是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
车辆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车窗外是破败的村庄和荒芜的田野。
当车子即将拐上一条通往市郊的高速引桥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排用破旧家具和轮胎组成的路障,几个穿着黑色夹克、面色不善的壮汉站在路障后,手里拎着镐把。
司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按照预案,冷静地降下车窗,将一份文件递了出去。
“兄弟,行个方便,转运遗体,误了时辰不吉利。”
为首的壮汉接过那张“遗体跨市转运许可证”,狐疑地用手电筒照着。
昏暗的光线下,那纸张的质地、打印的字体,甚至右下角红色公章因为长期使用而产生的氧化边缘和轻微模糊感,都显得天衣无缝。
这是高小琴动用关系,从一家殡仪馆的朋友那里调取了真实证件的高清扫描件,再由技术部门完美仿制出来的,连纸张的克重都一模一样。
壮汉们对视一眼,脸上的凶悍变成了嫌恶和一丝忌讳。
他们显然没想到会碰上一辆晦气的灵车。
迟疑片刻后,为首的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滚滚!快点开走!”
路障被挪开,殡仪服务车平稳地驶过,重新汇入车流。
车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没人敢放松警惕。
法庭之内,气氛已然剑拔弩张。
在吴志民抵达前,陈海向审判长提交了一份全新的证据包。
法官翻开卷宗,眉头紧锁:“陈检察官,这些证据在庭前会议时并未出示,其合法性存疑。”
“审判长,”陈海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响彻整个法庭,“这些证据本身,就是对‘合法性’最大的拷问。”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经过技术处理的录音通过法庭的扬声器播放出来。
那是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属于已经退休多年的前卫生系统高官李维国:“……从医学角度看,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确实有治愈的可能。但是同志们,我们要从大局考虑。有些病,治好了,反而会成为更大的麻烦。”
录音结束,旁听席一片死寂。
陈海关掉设备,目光直视审判席:“审判长,您听到的,不是一份医学建议,而是一份政治诊断书。它诊断的不是吴志民的病,而是某些人对真相的恐惧。”
与此同时,在法院的证人特殊通道内,周晓东正死死盯着安检门。
他发现设备在没有任何金属物体通过时,会毫无规律地发出刺耳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