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修正液刚在合同上涂出第三块惨白的补丁，张姐的声音就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得空气都发疼：“林夏！你还在磨蹭什么？李副总带着法务部的人已经到楼下了！这份补充协议要是签不了，你就等着卷铺盖滚蛋，顺便准备赔偿公司损失吧！”
办公区的气氛像被塞进了密封罐，连呼吸都带着回音。实习生小王把刚打印好的文件撒了一地，A4纸飘落时，有几张正好盖住了林夏的键盘——她甚至能听见键盘内部传来的、类似小世界里陶罐倒地的脆响。
“对不起张姐，马上好！”林夏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跳，余光却死死抠着那几张A4纸的缝隙。裂痕里的景象让她心脏骤停：
幸福巷的尘土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掀起，十几个拿着铁锹锄头的壮汉，正把陆明宇家的院门砸得“咯吱”作响。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串劣质佛珠，每砸一下门，佛珠就撞出“哗啦”的脆响，像在给这场暴行伴奏。
“陆建国！识相的就把水缸挪出来！”光头的吼声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赵老板说了，只要交出水源，之前欠的租金一笔勾销，还送你们三袋白面！”
“做梦！”陆建国的声音从院里传来，闷得像被棉花捂住，“那是神仙姐姐给我们留的活命水，谁也别想动！”
“神仙姐姐？我看是阎王爷！”光头狞笑着踹了门一脚，“兄弟们，给我砸！砸开了每人赏两瓢水！”
壮汉们的劲头更足了，锄头铁锹落在木门上，木屑飞溅。林夏看见陆明宇缩在水缸后面，小手死死扒着缸沿，薄荷苗被他抱在怀里，叶片抖得像风中的蛛网。王婶举着个豁口的陶罐守在他旁边，罐口对着门口，像是随时要泼出什么。
“张姐，合同这里有个条款……”林夏的声音发颤，目光根本离不开键盘。光头的跟班正搬来根粗木杠，看样子是要撞门了。
“条款个屁！让法务部的人看！”张姐一把抢过合同，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你给我站在这儿别动，等会儿李副总问什么，你就说方案是按我的意思改的，听见没有？”
林夏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见键盘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壮汉们像潮水似的涌进去，陆建国举着扁担抡倒两个，很快就被按在地上。赵叔从隔壁冲过来帮忙，被一铁锹拍在胳膊上，疼得直咧嘴。
最要命的是，一个瘦高个壮汉直奔水缸而去，手里的瓢已经举了起来。王婶尖叫着把陶罐里的东西泼过去，却只泼了对方一身泥——那是他们省下来浇薄荷的泥水。
“就这点能耐？”瘦高个笑得狰狞，瓢已经伸进了水缸。
林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都没察觉。她突然瞥见桌角的白石灰粉——上周装修留下的，用来标记地面管线。她抓起纸包就往键盘倒，白色粉末像雪崩似的灌进裂痕，在小世界里堆起道雪墙。
“什么玩意儿！”正往水缸里舀水的瘦高个被石灰迷了眼，捂着脸惨叫。
光头刚想骂人，一阵风卷着石灰粉扑过来，呛得他直咳嗽，脖子上的佛珠都咳飞了两颗。壮汉们乱作一团，有的揉眼睛，有的捂鼻子，刚冲进院子又踉跄着退出来。
“是神仙姐姐！”陆明宇突然喊起来，指着石灰粉堆成的墙，“她画了保护线！你们过不去！”
林夏的心怦怦直跳，又抓起桌上的墨水瓶，对着裂痕猛倒。黑色的墨汁混着石灰粉流成浆，在院门口画出道歪歪扭扭的线，像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邪门了！”光头看着那道线，突然有点发怵，“这家人真有神仙护着？”
“头、头哥，要不撤吧？”被石灰迷了眼的瘦高个哭丧着脸，“我眼睛快瞎了！”
光头还在犹豫，赵叔突然捂着胳膊站起来，举着锄头喊：“再不走我就放猫了！我家老猫刚生了崽，护崽得很！”说着还真从怀里掏出只瘦骨嶙峋的小猫，作势要扔。
壮汉们本来就心虚，一听有猫，吓得连连后退——这年头谁不怕猫身上带病毒？光头骂了句脏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佛珠都没敢捡。
林夏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衬衫。这时电梯“叮”地响了，李副总和法务部的人走了进来，张姐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那谄媚的样子，和刚才踹门的光头竟有几分神似。
“李副总，您可算来了！”张姐把合同递过去，“这是补充协议，我们小林已经核对过了……”
李副总没接，目光落在林夏身上：“你就是林夏？方案是你做的？”
“是、是我……”林夏的目光还在键盘上——陆明宇正用石块把石灰粉往墨线里压，像在加固那道防线。
“听说客户很满意？”李副总突然笑了，“王经理刚才打电话，说你们的方案比其他公司的有灵气多了。”
张姐的脸瞬间僵住，比被石灰粉呛了还难看。
“尤其是这个风险预案，”李副总指着合同上的一处，“用不同颜色标注风险等级，思路很清晰。”
林夏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那是刚才着急帮小世界，不小心打翻墨水瓶，在合同上蹭出的墨团，正好落在风险条款旁边，黑糊糊的一团，倒真像个重点标记。
“是、是借鉴了一些可视化的方法……”林夏顺坡下驴，心里却在想小世界的事。陆建国正把撞坏的门重新钉好，赵叔被王婶扶着涂草药，陆明宇蹲在石灰墙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仔细一看，竟是个笑脸。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李副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项目后续就交给你跟进吧，张总监，你辅助她。”
张姐的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晌才挤出句“好、好的”。
法务部的人很快核对完合同，李副总签了字，临走前又看了眼林夏的键盘：“这键盘看着挺旧的，公司最近有设备更新计划，你可以申请换个新的。”
“不用不用！”林夏赶紧摆手，“这个用惯了，顺手。”
李副总没再坚持，笑着走了。张姐看着林夏，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最后憋出句“好好干”，转身进了办公室，关门声大得像在泄愤。
林夏松了口气，凑到键盘前。小世界里，街坊们正围着石灰墙说笑，陆明宇把那颗捡来的佛珠系在薄荷苗上，对着天空喊：“神仙姐姐，谢谢你的保护线！我们给你挂了串珠子，保平安的！”
夕阳透过窗户，给键盘镀上了层金边。林夏看着那颗在薄荷叶间晃悠的佛珠，突然觉得，张姐的刁难、李副总的期许，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她从抽屉里摸出块奶糖，剥开糖纸扔进裂痕——这次扔得很准，正好落在陆明宇脚边。
小世界里的男孩捡起糖，对着天空用力挥手，阳光穿过糖纸，在石灰墙上投下片彩色的光斑，像道小小的彩虹。林夏对着裂痕笑了笑，开始整理文件。她决定明天带点真正的颜料进去，不是为了画防线，是想给陆明宇画片真正的彩虹——告诉他，雨过天晴之后，世界会有多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