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一天没有立刻迈步。他停在门后的阴影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那根支撑他的骨头是百炼精钢铸就。
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粗布衣紧贴在身上,残留的血迹凝固成暗沉的褐色,与尤烈包裹他的那道柔和却带着无形束缚的斗气屏障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微微垂着头,额前凌乱的黑发遮住了紧闭的左眼。
唯有那只右眼,漆黑如渊,冰冷地扫视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熟悉的,是那股萦绕不去、深入骨髓的衰败气息。
脱落的墙皮,石缝里顽强钻出的杂草,廊柱上模糊不清的雕花,无不诉说着这个家族日薄西山的窘迫。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旧木头、廉价熏香和隐隐霉味的复杂气味,是尤家在他记忆中永恒的背景。
陌生的,是那些投射而来的目光。
庭院里,原本忙碌或闲散的尤家子弟、管事、仆役,此刻全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像被施了定身咒,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尤一天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茫然,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粘稠如沼泽的嫉妒和畏惧。
“看什么看!都滚去做事!”尤烈低沉而威严的呵斥声响起,蕴含着高阶强者的威压,瞬间驱散了凝固的空气。
人群如同被惊扰的鱼群,仓惶散开,但那些隐晦的视线,却如同跗骨之蛆,依旧从各个角落投射而来。
尤烈转向尤一天,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容,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震惊未褪,期冀灼热,但更深处,是审视,是算计,是赤裸裸的掌控欲。
“一天,”尤烈的声音放得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长辈式的关怀,“今日……委屈你了。以前是族里对你……有所疏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尤一天染血的衣衫和紧闭的左眼,语气加重,“你放心,从今往后,你和你妹妹小月,就是尤家最核心的嫡系!资源、护卫、应有尽有!那些宵小之辈,绝不敢再动你分毫!”
他向前一步,试图伸手去拍尤一天的肩膀,姿态放得很低,却更像一种不容拒绝的宣告。
就在他的手即将落下的瞬间。
尤一天动了。
他没有后退,只是微微侧身,幅度极小,却精准地让尤烈的手落在了空处。
那只猩红的右眼抬起,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直刺尤烈眼底深处。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委屈的控诉。
只有一句平静到极点,却字字如冰锥的话语。
“族长,”尤一天的嗓音沙哑,带着精神力透支后的虚弱,却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庭院,“我尤一天,从六岁起,就没吃过尤家一口‘嫡系’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