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根硕的脚刚沾到四九城的土,就忍不住往地上跺了跺。
牛车硌得他骨头缝都发麻,这会儿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又酸又沉。
他直起腰,朝着牛车上那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大爷扬了扬手,嗓子里带着点刚开嗓的沙哑:“大爷,谢了啊,这一路辛苦您了。”
老大爷在牛车上直了直身子,手里的鞭子往牛背上轻轻一搭,瓮声瓮气地应着:“客气啥,都是顺道。到了这儿,往前溜达,打听路也方便。”
说完,赶着牛车“吱呀”一声拐了个弯,慢悠悠地融进了前头的人流里。
张根硕望着牛车远去的背影,转回头来,眼睛就像按了弹簧的探照灯,“唰”地一下扫过眼前的街景。
鼻子里先钻进一股混杂着煤烟和尘土的味儿,不呛人,反倒带着点说不出的踏实。
路两旁的房子多是灰扑扑的砖瓦房,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绿藤,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街上的人不算少,走着的,骑着自行车的,还有挎着篮子慢悠悠晃的。
张根硕的目光在人们身上打了个转,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可不是咋的,满眼望过去,不是蓝就是绿,要不就是灰扑扑的一片,黑和白都算是稀罕色。
男女老少穿的衣裳看着都差不多款式,褂子裤子都是直来直去的线条,跟他穿越前那满街花红柳绿、露胳膊露腿的清凉打扮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布料硬邦邦的,磨得脖子有点痒。
这就是六十年代啊,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纯朴,也藏着一股子不容易的紧巴。
张根硕这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不是这个年代的人。
穿越这事儿,说起来跟做梦似的,可他已经在这世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早就从最初的懵圈变成了现在的随遇而安。
前一世,他四十多岁,手里攥着千万家产,刚看好了市中心的大平层,琢磨着再提辆像样的车,然后找个年轻漂亮的媳妇,正美滋滋地等着人生巅峰的香槟呢。
结果一场大醉,醒来就成了五十年代末一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小屁孩。
这十几年,他可没闲着。
跟着村里的泥瓦匠和过泥,跟着货郎挑过担子,在镇上的杂货铺站过柜台,甚至还跟着耍杂技的班子跑过两天龙套,前前后后干过十几种营生。
啥大风大浪没见过?所以刚穿越那会儿,哭了两宿,也就认了。
他这人,神经有点粗,事儿过去了,就懒得再揪着不放。
穿越过来的这对爹妈,对他这个独苗宝贝得不行。
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他十四岁那年,娘就因为一场风寒,没挺过去,走了。
今年开春,爹为了救一个掉进冰窟窿的孩子,自己没上来。
爹咽气前,拉着他的手,眼睛都没力气睁了,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根硕……去四九城……找贾家……红星街道……红星四合院……他们欠咱家的钱……你去……要回来……也……在那儿先住着……”
就这么个地址,再没别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