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刘海中的软肋。他腮帮子上的肉抖了抖,眼神明显虚了一瞬,但只一刹那,那点理亏就被熊熊怒火烧成了灰烬。他脖子一梗,嗓门重新亮堂起来,带着豁出去的狠劲儿:“哼!易中海!收起你这套!满院子谁不知道你易师傅的绝活?拉偏架、和稀泥,端的是冠冕堂皇!人家东宝那孩子,话糙理不糙!你这老把式,玩的就是‘道德绑架’四个大字!拿大帽子压人,你炉火纯青啊!”
“道德绑架”四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易中海脸上。他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涌上脑门,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却像堵了团破棉絮,半个反驳的字也吐不出来。姜东宝那小子,眼光毒得跟锥子似的,一针见血,扎得他心窝子生疼。可这当口,他易中海能认吗?认了,这“一大爷”的招牌还不得当场砸个稀巴烂?
易中海把心一横,索性撕下那层温和讲理的面具,脖子一梗,声音硬邦邦地砸在地上:“甭跟我这儿车轱辘话来回转!扯不清?成啊!咱报官!让公家来断!巡捕来了怎么说,咱就怎么办!干净利索!”他豁出去了,这无赖耍得竟有几分光棍气概。
刘海中被这手“掀桌子”噎得倒抽一口凉气。他太清楚易中海在街道和厂里的那点根基了,真闹到官面上,自己这莽撞儿子绝对讨不了好。他狠狠啐了一口,仿佛要把满嘴的晦气都吐出来:“行!易中海,算你狠!”他扭头冲儿子吼道,“光天!死愣着干嘛?找板车去!把这尊惹祸的‘神’给我抬走!”
刘光天如梦初醒,兔子似的窜了出去,不多时,拖着一辆破旧的木板车“咣当咣当”地冲了回来。爷俩憋着火,七手八脚地去抬地上的傻柱。手刚碰到他后背,傻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半寸,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哎哟喂!我的亲祖宗!二大爷!一大爷!手下留情啊!我这后面……后面它遭不住啊!骨头……骨头怕是要碎成渣了!”
这声惨嚎,配上他那身狼藉,竟透出几分荒诞的滑稽。刘海中满腔邪火正无处发泄,闻言竟气极反笑:“哈哈哈!何雨柱!你也知道疼了?你也知道遭不住了?早干嘛去了?这叫什么?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是带粪的那种!今儿个你要是不整这些个下三滥的幺蛾子,能摊上这‘屎’上最倒霉的罪过?”他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易中海在一旁看着,听着,心头那点对傻柱残存的维护,也被这狼狈不堪的现实和刘海中的大实话冲得七零八落。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浊气,混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他想起傍晚还特意叮嘱傻柱,让他消停几天,别惹事。结果呢?话音落地还没焐热,这混不吝就给他整了这么一出“夜袭茅房”!再看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片叶不沾身的姜东宝,那年轻人眼神清亮,举止沉稳,面对接连不断的明枪暗箭,总是不动声色地化解于无形。反观何雨柱,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在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自以为混不吝就能横着走,可在真正的厉害角色眼里,这跟光腚推磨——转着圈丢人,有何分别?
这一比,云泥之别,高下立判啊!易中海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最后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懊悔。要是当初……当初没为了贾家那点破事跟姜东宝闹掰……要是能让东宝这孩子给他养老送终……该多好!那才是个真正靠得住的明白人!哪像眼前这个,三天两头不是捅娄子就是掉粪坑,纯粹是个填不满的麻烦篓子!
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吃?自己亲手酿的苦酒,再难咽也得硬着头皮灌下去。易中海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夜里显得格外苍凉。他不再言语,和刘家父子一起,合力将龇牙咧嘴的傻柱弄上那辆吱呀作响的破板车。三个人,沉默着,拖着这辆载着“屎尿横流”和“养老梦碎片”的破车,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最近的医院挪去。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咯噔”声,仿佛是他们沉重心情的伴奏。
医院走廊那股子浓烈的消毒水味儿,像无数根细针,直往人鼻子里钻。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泻下,照着易中海、刘海中、刘光天三人身上那斑驳陆离、气味冲天的污迹。几个穿着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的蓝布护士服的年轻护士,远远瞥见他们,立刻像受惊的麻雀,皱着秀气的眉头,捏紧了鼻子,毫不客气地挥手驱赶。
“出去!赶紧出去!这都什么味儿啊!”一个圆脸护士声音尖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医院重地,卫生第一!你们这样,别的病人还怎么养病?想熏死谁啊?”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鼻子前用力扇着风,仿佛要驱散无形的毒气。
易中海赶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尴尬又焦急的笑,低声下气地解释:“同志,同志您息怒!实在对不住!我们这是有急症病人,摔伤了,伤得不轻!您行行好……”他语速很快,三言两语把傻柱如何“不慎”摔伤下体的情况含糊带过。
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穿着同样洗得发白、但胸前口袋插着两支钢笔的中年男医生皱着眉头听完,目光锐利地扫过板车上哼哼唧唧、脸色灰败的傻柱,又掠过三人狼狈不堪的衣裤,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他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一挥手:“行了!病人留下,你们仨,赶紧出去处理一下!弄干净了再说!别在这儿污染环境!”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几个护工麻利地上前,像抬一件易碎的、但又散发着异味的货物,小心翼翼又略带嫌弃地把傻柱从板车上挪到担架床,迅速推进了手术室那两扇紧闭的、刷着惨绿油漆的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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