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姜师傅不必过谦，”徐慧珍摆手，“您的手艺我们是信得过的。我这儿不少桌椅都老旧了，想着趁机会换换新。主要是雪茹妹妹那边的绸缎庄，好些个橱柜、展架也得更新换代。市面上师傅大多只精通中式家具，像您这样中西式样都拿得起放得下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旁边的陈雪茹眼波流转，笑着接腔：“可不，这才特地劳烦孙厂长，请您这尊大佛。希望没唐突了您才好。”
“分内之事，厂里安排，我自然尽力。”姜东宝语气平稳，“二位经理有何具体要求，尽管吩咐。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酒馆里那些浸润了岁月包浆的桌椅，“徐经理，依我看，您这儿的老物件，能留还是留着。桌椅板凳用久了，都有感情，是个念想。”
他心下明镜似的：这些瞧着不起眼的老家具，可都是实打实的黄花梨！搁几十年后，哪一件不是堪比黄金的宝贝？眼下徐慧珍竟要换掉，真是身在宝山而不自知。这年头的黄花梨，还不兴炒作风潮，但在姜东宝眼里，那一道道温润的木纹，分明就是未来沉甸甸的财富密码。虽略显陈旧，却自有一股时光沉淀的韵味，价值连城。
徐慧珍却误会了，只当这小师傅体贴，怕她多花钱，心里更添几分好感。这年头，节俭是美德，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才是常态。
她笑道：“小姜师傅放心，工钱料钱断不会短了您的。贵厂的孙厂长是我们这的老主顾，常来喝酒的。正是信得过他的推荐，我们才下的单子。这些老家具嘛……留一两套最念旧的便好。如今是新社会新气象，咱这小酒馆，也得有点新面貌不是？”
闻听此言，姜东宝不再多劝。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他心下却活络开来：既有《正阳门下》的人物现身，保不齐还有其他同时期的时代故事，也悄没声地融进了这个时空。那些波澜壮阔的年代剧里，哪一部缺了风华绝代的女主角？又有多少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
眼前的徐慧珍、陈雪茹，无一不是女中豪杰，各有乾坤。
只可惜，现下的姜东宝，自忖无福消受。
躲尚且来不及，哪还敢往前凑？
那场山雨欲来的大风，距离刮起已没多少安稳日子了。当前第一要务，乃是一个“苟”字。苟过风狂雨骤，待到云开雾散、改天换地之时，他姜东宝不过而立之年，正是龙归大海、虎啸山林的好光景！
届时，何愁不能乘风而起？
故而，一切不稳定因素，皆需规避。除非……这些“因素”能开出他无法拒绝的价码。毕竟，身负系统之人，从本质上已凌驾于这个时代的规则之上。系统之力，是他最后的底牌，亦是最大的依仗，自然不能轻易示人。
一番交谈下来，徐慧珍与陈雪茹对姜东宝的印象好极了。这年轻人模样周正，态度不卑不亢，言谈间更有一种超越身份的见识与从容，若不点明，谁不以为是个学问深厚的文化人？哪能想到他竟操持着木匠活计。
“小姜师傅，跟您聊天真是痛快，不知不觉就耽误您这么久的功夫。”徐慧珍语气热络，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盘算，“要不，今晚就在我这凑合一顿家常便饭？”
她越看越觉得这年轻师傅顺眼，踏实、稳重、有本事，模样还俊，简直是过日子的理想人选。就不知……他许了人家没有？
陈雪茹何等眼尖，与徐慧珍既是姐妹又是对手，一看她那神态，便猜透了七八分心思。好嘛，这才一下午功夫，慧珍姐难不成就对这小木匠上了心？
然而，就在这气氛融洽，两位女经理各怀心思、对姜东宝青眼有加之际，一道煞风景的嗓音猛地插了进来，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嗬！徐慧珍，你这私方经理当得可真够威风的！置办家具这么大桩事，跟我这公方经理通过气了吗？就敢自作主张！”
“还找这么个毛头小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他能有什么真本事？就算要打新家具，也该请老师傅出手。什么时候轮到他在这儿充大瓣蒜了？”
姜东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循声望去，只见来人吊梢眼，撇着嘴，一脸酸刻挑剔的模样。熟知剧情的他立刻对上了号——范金友，原剧里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心眼比筛子还多的主儿。
再看范金友那眼神，死死钉在自己身上，混杂着嫉妒、不屑，还有一股被侵犯了领地般的敌意。
姜东宝心下顿时了然。
好嘛，这是把他当成假想情敌了？
徐慧珍话音一落，范金友当场就卡了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好嘛，敢情这年纪轻轻的小木匠，还是个有级别的技术工人？五级工！那一个月到手的嚼谷，恐怕比他这七拐八绕才混上的公方经理只多不少！这年头，工人阶级老大哥的名头亮出来，那是响当当硬邦邦的招牌。觉悟高、队伍团结、力量大，一呼百应。他范金友要敢当着面呲哒一句工人师傅的不是，回头让人知道了，一顶“破坏团结”、“思想落后”的大帽子扣下来，够他喝一壶的。他可是刚从街道办出来，眼瞅着还得回去的，这节骨眼上更不敢扎刺。
徐慧珍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戳了他肺管子。范金友顿觉脸上挂不住，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他强撑着哼了一声，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
“切！五级工又怎么了？那是人家有本事！跟你徐慧珍有啥关系？瞧把你给嘚瑟的！”
“行行行，你厉害，你能耐！我不管了，行了吧？我就睁大眼睛看着，看你砸这么多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家具，啥时候能把本钱赚回来！”
“我可把丑话说前头，月底给公社的分红，一个大子儿都不能少！否则，街道办那儿咱们可有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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