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中还浮现着最后一面镜渣里那个奇怪的影子，此时，他踩碎井边最后一片镜渣时，天边刚泛出青灰。他没看脚下，只觉左脸裂口像被火钳夹着，每走一步都牵出细线般的疼。
上回在镜子碎片里瞥见的那诡异模样，此刻依旧在他心头萦绕，让他在这泛青的天色下，莫名觉得冷意更甚。
断剑拖在身后，剑尖划过石板，发出沙哑的刮擦声，像是有人在背后低声数着他的罪。
他刚推开小院木门，就听见墙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步伐一致，落地虽轻，却仿佛带着潮湿泥土的气息。他靠在门框上，眯眼望去，镇民们排成单列，双眼泛白，手搭前人肩头，正朝北边乱葬岗走去。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走在最前，怀里还抱着刚出炉的豆花，热气腾腾，可他的脸却冷得像冻了三年的井水。
顾清歌摸了摸断剑，没动。他知道，这不是梦游。
苏月璃蹲在药房后窗下，丹炉抱在怀里，炉底烫得能煎蛋。她刚挖完半株龙血草，鼻血就又来了，滴在草叶上，草尖立刻卷曲发黑。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抬头看见镇民列队经过，眉头一皱。
“死人味。”她喃喃道，“还是走着的。”
她抱着丹炉追出去，炉身符文忽明忽暗，像是喘不过气。等她赶到乱葬岗边缘，顾清歌已经站在坡上，盯着下方。
坑前，二十多个镇民跪成一圈，头垂至地，后颈处浮出暗纹——黑莲缠蛇，纹路扭曲如活物。那图案，和顾清歌心口那道旧伤，分毫不差。
“你伤疤又痒了？”苏月璃凑过来，鼻血滴在丹炉边缘，炉火“嗤”地一声窜高。
“不痒，疼。”他摸了摸胸口，“像有人拿针在缝。”
苏月璃没接话，把丹炉往前一推。炉盖自动弹开，一股暖风扫过跪拜人群。那些人浑身一颤，纹路褪去，随即软倒在地，鼾声四起。
“行了。”她收炉，脸色发白，“够他们睡到明天午时。”
顾清歌看着她鼻孔又渗出血丝，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她甩头躲开，丹炉差点砸他脚面。
“别碰我，”她嘟囔，“再碰我就用炉子炖你。”
他没笑，盯着坑底。那里的土被踩过，却不见脚印，只有几道细线般的裂痕，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爬。
纳兰雪是被腕上黑绸烫醒的。
她睡在镇东破庙的横梁上，本想避开人群，结果半夜胳膊一热，差点从梁上滚下来。她低头一看，黑绸正发烫冒烟，缠在上面的咒文像活了一样扭动。
“又来？”她皱眉，伸手去扯。
丹炉“砰”地炸开，生死蛊胖娃娃从炉口弹出，张嘴就咬住黑绸，整段布料瞬间被啃出个大洞。蛊娃娃两眼翻白，嘴里冒黑气，尖叫：“哥哥危险！血！血！血养的鬼！”
说完，“咚”地砸进炉底，不动了。
纳兰雪盯着黑绸缺口下露出的皮肤——那里浮出和镇民一模一样的黑莲蛇纹。她眯起紫瞳，翻身落地，抓起丹炉就往镇西跑。
顾清歌正蹲在药房门口，用断剑挑开一撮从镇民鞋底刮下的黑土。土里混着碎骨渣，还有一丝极淡的药香。
“火云藤灰。”他捻了捻，“有人把丹渣混进镇水井了。”
苏月璃靠在门边，手里捏着半片枯黄的龙血草。“我刚搜了全镇，百米内连根野参都找不着。这味药，是冲着丹炉来的。”
顾清歌冷笑：“怕我炉子太旺，烧了他们的阴兵？”
话音未落，院门“哐”地被踹开。纳兰雪冲进来，一把扯开他衣领，盯着心口伤疤。
“和我身上的一样。”她喘着气，“蛊虫说，亡灵是你血养的。”
“我血？”顾清歌挑眉，“我昨儿才吐完，哪还有剩的？”
“不是现在。”她盯着他，“是三百年前。你镇压裂缝时，血洒大地，种下了根。”
顾清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现在开花结果，送我一队孝子贤孙？”
苏月璃突然抬手，把丹炉塞进他怀里。“接着。我得去找药锄老人，他藏的药草多。”
“你鼻血还没止。”
“止了也得去。”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炉子给你，别让它凉了。凉了，鬼就回来了。”
她走后，纳兰雪坐在门槛上，烟杆夹在指间，轻轻戳了戳顾清歌手背。
“你信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