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十年后的一个清晨】
一豆腐坊的敲门声
天刚蒙蒙亮,豆腐坊的木栅门被拍响。
“阿稻哥,快开门——!”
半大孩子的嗓子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却掩不住兴奋。
我披衣趿鞋,门闩一拔,冷风卷着露水扑进来。
门外站着栓子,手里提着一只血糊糊的布兜。
“村口的河里漂来这个。”
栓子把布兜往我怀里一塞,布面透出暗红,像浸透的朱砂。
我解开一看——
半截骨头,断口新鲜,骨腔里淌着淡金色的髓液。
骨头表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蜿蜒如蚯蚓:
【天又漏了,速归。】
我指尖一颤,金髓滴在脚背,烫出一个小水泡。
无瞳在灶间探头,手里还握着盛卤水的木勺:
“谁呀?”
我把骨头往袖里一拢,冲她笑:“没事,栓子送早柴。”
转过身,笑意却沉进眼底。
二裂缝再开
我借口去镇上买黄豆,独自沿河而上。
十年未归,尸天残骸早已长满芦苇,风一吹,白穗翻浪,像无数招魂的手。
可芦苇深处,却裸出一道黑缝——
正是当年“撑天柳”封口的地方。
此刻,裂缝像被钝刀重新劈开,边缘焦黑,还冒着细细血烟。
我蹲身,指腹一触,灼痛钻心。
裂缝里传出“咕咚”一声,像极了当年井底的心跳。
“阿稻。”
背后突然有人喊我。
我回头——
无瞳站在三步外,左眼蒙着白纱,右眼黑得吓人。
她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里躺着刚点的豆腐,还冒着热气。
“你骗我。”她轻声说。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无瞳把竹篮放下,掀开白纱——
那只新生的眼里,倒映着裂缝深处:
一座白骨巨门,正缓缓开启,门楣上钉着一颗腐烂的心脏,心脏表面浮着我娘的半张脸。
她声音发颤:“天没死,只是打了个盹。”
三骨门之后
裂缝里传来婴儿的啼哭。
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钝锯子割耳膜。
我和无瞳对视一眼,同时弯腰——
我捡石头,她摸出当年那把断刃。
血烟散尽,裂缝里露出一条石阶,向下蜿蜒,没入黑暗。
石阶两侧,跪着一排排无骨人,皮肉像融化的蜡,垂在地上;
他们仰头张嘴,空洞的喉管里,正吐出细细的金色髓线,汇聚到最上方——
一颗婴儿拳头大的“骨种”,悬在半空,跳得比心脏还急。
无瞳低声道:“尸天在生新的尸体。”
我补一句:“用的是活人魂。”
话音未落,骨种“噗”地裂开,钻出一只白骨小手,指节上戴着一枚铜戒指——
我认得,那是十年前老头塞给我的“撑天柳”母枝。
小手对我勾了勾,像在打招呼。
下一瞬,裂缝猛地合拢,石阶、骨人、骨种统统消失,只剩一地冷灰。
四归途与祭品
回程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豆腐坊的炊烟在远处升起,像一条白线,轻飘飘牵着人间。
半道,栓子又追上来,递给我一封信。
信封是湿的,带着河泥腥。
拆开,一行血字:
【月圆夜,旧井旁,缺一截脊梁。】
落款:里正。
我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无瞳握住我手腕:“十年前,你替众人撑天;
十年后,他们想拿你祭天。”
我苦笑:“他们忘了,脊梁断了还能再长。”
五月圆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