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珠子粘在那部白手机上。它躺在那儿,屏幕黑得瘆人,边角那点磕碰的印子,现在看着像一道疤。
秀芹……没了。
让我亲手……删没了。
我这双老手,抬起来,凑到眼前看。就这双手,摆弄了一辈子电路板,焊了无数线头,拆了无数机壳,自以为能修好世上所有的破烂。可就是这双手,刚才,把一个人的魂儿,当垃圾给清了。
胃里那阵翻搅又顶上来,我扑到墙角,哇一声吐了出来。吐出来的都是苦水,烧得喉咙跟刀子拉过一样。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建国那空了魂儿的模样,在我眼前晃。丫蛋在家等爹娘回去喂饭……秀芹在里头喊疼……
我猛地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嘴。眼睛赤红着,扫过这满屋子的“囚笼”。你们困着人是吧?你们吃人魂儿是吧?
老子今天……老子今天非得……
我像头发了疯的老牛,扑到工作台前。动作快得不像我自己,把那破接收器的线头捡起来,哆嗦着,却又异常精准地,焊上更细的引线。我把那堆自己捣鼓的、谁也不认识的破烂仪器全都拖出来,指示灯乱闪,发出嗡嗡的低鸣。
我知道我在干啥吗?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不能这么完了。
我把秀芹那部白手机,小心翼翼捧起来,接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屏幕还是黑的。我不管。我又抓起旁边另一部还能有点微弱反应的旧手机,也接上。再一部。把我这铺子里所有型号还能沾点边的破烂手机,全都用我那些改装的线路,胡乱地、却又带着一种疯狂的逻辑,串联起来。
电流接通的那一刻,整个工作台上爆出一片乱闪的火花,噼啪作响!好几个老旧的手机电池瞬间鼓包冒烟,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我不管!眼睛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些疯狂滚动的、常人根本看不懂的数据流和频谱图!
没有!没有秀芹!那片格式化的区域,空得让人心寒,只有最底层电流通过的嘶嘶噪音,像永恒的叹息。
“出来!”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手指在粗糙的按键上疯狂敲打,调动着一切可能调动的资源,甚至把我那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都拆了,接入电路,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可能残存的、游离的信号!“你给我出来!回来!!”
电压不稳,灯泡猛地暗下去,又惨白地亮起,把我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滋滋啦啦的噪音几乎要刺破耳膜。各种混乱的、残破的语音碎片从喇叭里爆发出来:
“……妈……”“……方案明天交……”“……到家了……”“……饿……”
成千上万的碎片,痛苦的,麻木的,茫然的,属于无数个被遗忘、被囚禁的灵魂。它们在我的强行催谷下,哀鸣着,奔涌着,像一条绝望的数字河流。
可我找不到她!那么多声音!没有一个是我要找的!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那个,会喊疼,会惦记丫蛋生日蒸糕的秀芹!
绝望像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力气一下子抽空了。我膝盖一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撞倒了一旁摞着的零件盒。细小的电容、电阻滚了一地。
我仰着头,靠着冰冷的货架,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完了。
康老歪……你真是个没用的老废物……
灯丝发出微弱的一声“啪”,熄灭了。只有几台仪器屏幕还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着这满屋狼藉,和我这张枯槁绝望的老脸。
一片死寂里,只有那些仪器还在低声嗡鸣,还有……一部被我刚才胡乱接进线路的、最老式的、只能接打电话发短信的蓝屏手机。它屏幕亮着,因为过载,显示着一片乱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