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顶替
那火车吼得跟挨了刀的肥猪,吭哧吭哧,冒着不是烟儿,是某种黏糊糊、带着甜腥气的蒸汽,一头扎进了“澄城”站。站台是用朽木和过期的希望凑合搭的,被这铁疙瘩一撞,浑身骨头都在呻吟。
车门“噗嗤”一声,像咳出浓痰似的,吐出来一个人。
这人叫张麻子。脸上当然没麻子,倒是胡子拉碴,像刚被火烧过的草地。眼神儿是浑的,可底子里透着一股子光,一种在这年月稀罕得像龙蛋似的玩意儿——明白。他拎着个破皮箱,箱子角磨得发白,露出里头黄不拉几的衬底,像豁了牙的嘴。
他来澄城,是来顶替一个死人。死掉的老钱,是这城里仅存的几个“老师傅”之一,负责维护那台老爷一样供着,却维系着全城“正常”运转的中央锅炉。老钱死得蹊跷,说是检查压力表,一头栽进了煤堆里,闷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扳手,扳手拧在了一个根本不是阀门的水管接头上。
站台上挤满了来接车的“人”。一个个穿着灰扑扑的制服,站得笔直,脸上挂着统一规格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用尺子量过似的。看见张麻子下来,他们齐刷刷地鼓掌,动作整齐划一,啪,啪,啪,不多不少,正好三下。然后领头的一个,梳着油光水滑分头的男人,跨前一步,伸出双手:
“欢迎!欢迎张师傅!一路辛苦!我是本城后勤司司长,姓胡,胡万。”
张麻子把手递过去,胡万紧紧握住,上下摇晃,力度、频率,都像是机器设定好的。“张师傅能来接替老钱,真是我们澄城的福气,是全城居民的造化!我们一定配合您的工作,保障中央锅炉的顺利运行!”
话是滚烫的,手却是冰凉的。
张麻子点点头,没多话。他的目光越过胡万的肩膀,扫视着这群“欢迎队伍”。他们都在笑,眼神却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指甲缝里都透着那么一股子……干净,一种被精心处理过的、毫无生气的干净。
去锅炉房的路上,得穿过半座城。澄城的街道,横平竖直,像用刀子刻出来的。两旁的建筑方方正正,灰白色,窗户大小一致,连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都是同样的灰蓝色,迎风招展的幅度都一模一样。街上行人不少,走路的姿势却透着古怪。有的走着走着,会突然停下来,对着空气点头哈腰;有的并排走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对话,可内容完全是鸡同鸭讲:
“今天天气真好,我的鞋带是蓝色的。”
“是啊是啊,行政司通知下午三点集体呼吸。”
“我老婆昨天生了个电视机。”
“恭喜恭喜,收视率一定很高!”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们表情自然,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满足。只有偶尔,当张麻子这个“生面孔”经过时,他们会齐刷刷地转过头,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盯着他,直到他走远,才又恢复各自“正常”的怪异。
胡万在一旁热情地介绍:“我们澄城,在城主的英明领导下,秩序井然,生活安定。居民们都享受着高度标准化、流程化的幸福生活。”
“标准化?”张麻子眯着眼,看着一个男人正努力地把自己的脑袋往路灯柱子上套,嘴里还嘟囔着:“这头盔尺寸不对。”
“哦,那是王员外,他在进行每日的晨间适应性训练。”胡万面不改色,“为了更好的融入社会机器。”
中央锅炉房在城中心,一座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圆形建筑,像个趴窝的钢铁巨兽。一进门,一股热浪混合着机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熟过头的水果的馊味扑面而来。锅炉本身更是惨不忍睹,仪表盘上,指针大多在胡乱抖动,或者干脆死在了零刻度线;管道接口处,用各种颜色的胶布缠着,有些地方还在“滋滋”地冒着可疑的蒸汽;地上积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踩上去黏脚。
几个穿着工装的“技工”正在“忙碌”。一个拿着巨大的扳手,对着一个光滑的管道壁徒劳地拧着;另一个拿着扫帚,在离地一尺高的地方来回挥舞,清扫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还有一个,正抱着一根粗大的压力管,有节奏地用脑袋撞击着,嘴里数着:“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好了,泄压完成!”
张麻子看着那个用脑袋撞管道的技工,问胡万:“他这是?”
“哦,小李在执行常规泄压程序。”胡万解释道,“老钱师傅以前就是这么教的,说撞击一百下,能有效释放管道应力。”
张麻子走到那个对着光滑管壁拧扳手的技工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技工停下手,茫然地转过头。
“兄弟,”张麻子指指那光溜的管壁,“你这拧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