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修竹盯着屏幕，嘴角那点无可奈何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丝极其浅淡、却又复杂难言的真笑纹。
他抓起桌上的保温杯。茶水已冷，茶汤透着深褐色，底部沉着薄薄一层茶渣。他旋开杯盖，隔夜茶冰冷苦涩的味道钻入鼻腔。纪修竹低下头，对着杯口那层陈年茶垢，无声地咧开嘴。
卯时六点半？状元及第？
好啊。
他仰起脖子，将那杯冰凉、苦涩、沉淀着多年时光痕迹的劣质隔夜茶，仰脖灌下了一大口。冷硬的茶水如同刀片滑过喉咙，激得他一个寒颤，眼底却像被这冰冷的刺激擦亮了一星火光。
纪修竹祭出缓兵计——开放“社区烟花小作坊”，让用户自己上传概念图，系统只负责在深夜偷偷点个哑炮。
纪修竹喉头那片隔夜茶留下的冰冷硬块，和冯大爷那腔唱戏般点播烟火的兴奋劲儿在胃里互相顶撞。办公室浑浊的空气里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机柜元器件过劳死后的焦糊味儿，像一声悬而未决的叹息。他捏着那个斑驳掉漆的保温杯，感觉杯壁上的凹陷硌着掌骨，杯底那一圈厚厚的陈年茶垢，像凝结的旧时光，沉甸甸地晃荡。
“艾波！冯大爷那‘状元及第’的订单！”纪修竹扯着发紧的嗓子，“给他塞进小作坊！概念图、许愿文案、卯时六点半的时间戳……一条别落存进缓存区那间最宽敞的‘天字一号虚拟茅厕’！凌晨三点系统当值时，再让‘夜游神程序’悄悄点个哑火！记住，响动必须压得比蚊子放屁还轻！”
“明白！老大！”艾波那颗刺猬头晃了晃，手指在键盘上快出了残影，“夜游神哑炮程序已就位！保证只冒烟不出响，惊不走他老人家隔壁李阿姨家的‘翠花儿’大肥猫！”
安排完冯大爷这尊大爷，纪修竹才把保温杯随手拍在桌角，指尖带着点残余的微麻感，划开了微信。桑桃的头像挂着明晃晃的未读红点。他点了进去，屏幕上立刻跳出来桑桃刚发的新鲜截图，底下还缀着一串文字：
“你家的‘特效预约尝鲜’通道是比春运抢票还难挤的秘境吗？【狗头】……只好先在‘小作坊’给自己点了份概念草图。【图片】”
纪修竹点开大图。一张简陋却充满童趣的铅笔草图：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狗背影，蹲坐在一个模糊的小广场台阶上，小尾巴翘成一个欢快的问号形状。旁边一行清秀小字：“等风来，也等一簇为我炸开的温暖光。”
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驻片刻，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保温杯里隔夜茶的滋味再次涌上喉咙。他手指敲击屏幕，键盘提示音在寂静的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_“小作坊概念草图通道，预约数已达系统承载极限，VIP专属通道正在开通中（仅限佛跳墙持有者优先申请）。周末订桌信息待发？_
点击发送。屏幕上那只像素小狗尾巴上的问号似乎在轻轻摇晃。
他手指刚离开屏幕，还没来得及感受到任何一丝“搞定了”的放松，隔间那扇本就不太严实的磨砂玻璃门，再一次被粗暴的力量撞开了！
砰！
这一次的力量带着一股比服务器告急时更猛烈的冲击波！
技术支撑组的老赵冲了进来！一张饱经风霜、此刻却涨得通红的圆脸闯入视野，汗珠顺着沟壑蜿蜒，他手里捏着的不是服务器日志报告单，而是一叠散发着新鲜油墨气味的……发票？！或者说是长得像发票的玩意儿？
“纪、纪……修竹！！！”老赵的声音是从粗粝的砂纸上滚过的铁钉，带着濒临崩坏的啸音，他手里那叠纸张被捏得哗啦作响，“看看！都看看！吴……吴老板让财务加急印出来的！美其名曰‘社区荣耀烟火弹预售认筹券’！！”他把那叠纸狠狠摔在纪修竹那方堆满数据线的杂乱桌面上！
纪修竹低头看去。纸张印刷粗糙，抬头是几个粗体大字：【优邻社区专属荣耀烟火弹！私人订制专属燃放！先到先得！荣耀共享！】，底下印着空白的“用户ID”、“燃放地点坐标”、“烟火概念名称（20字以内）”、“预定燃放时间”……最后一行刺目的红字——“单颗烟火弹预售认筹价：￥488！”
老赵胸腔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纪修竹眼镜片上：“你你你……你搞的那个什么泄洪小作坊！他吴老板把它当自动提款机了！！！这认筹券！是他刚才闯到技术部直接甩在我监控屏幕上的！就在那堆红色警报旁边！他让我把它跟用户后台无缝打通！让我今晚零点就上线开抢！开！抢！还说什么……搞限时限量秒杀！制造稀缺感！引爆抢购潮！引爆个屁！服务器现在靠着你那破‘狗洞’和‘泄洪池’在ICU外面走廊上吊盐水！他这是要干嘛？！是嫌它死得不够快？要亲自给它推进焚化炉吗？！！！”
“限时秒杀？”纪修竹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控制权彻底失灵，那表情估计比看到自家祖坟被改成迪厅还难看。他看着那张粗糙廉价的“预售券”，那标价￥488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视网膜。那点用来泄洪、暂时稳定军心的“小作坊”，这就要变成老板亲手挂上去的“金喇叭”？对全世界广播：“快来薅羊毛！晚了服务器就炸给你看！”？
吴双这已经不是杀鸡取卵了，他这是要现场表演烈火烹羊！油锅沸了，他还嫌温度不够，亲自抡着鼓风机往里吹！
老赵那叠“预售认筹券”还带着打印机滚轮的余温，在纪修竹桌上微微发烫。技术支撑老大哥那张油汗交加的圆脸上写满被当作焚尸炉燃料的愤怒和惊恐。空气中那股焦糊味明明若有若无，此刻却重得如同凝滞的铅块。
艾波那边键盘的噼啪声像是被无形的刀斩断，他张着嘴，像是刚吞进一只活苍蝇又被掐住了喉咙，视线在纪修竹和老赵之间惊恐地来回扫荡。
就在这死寂悬停的刹那——
滋——滋啦滋啦——
一道极其熟悉的、令人头皮发炸的电流拉锯声，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挣扎味道，猛地从纪修竹身后那排老旧的服务器机柜深处炸响！比下午那次更尖锐！更漫长！带着一种垂死前的凄厉！
啪！滋滋……
紧接着，沉闷又细密的爆裂音紧随而至！比之前更为密集！像是过年没放干净的一挂小鞭炮塞进了烤箱！
一股更加浓郁、带着强烈绝缘漆融化特有酸臭焦糊味的黑烟，瞬间从机柜的散热格栅缝隙里汹涌喷薄而出！如同憋了半天的怨气找到了出口！
“我操啊！！！”老赵第一个被这“二次爆燃”的浓烟糊了一脸，捂住口鼻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北区主备服务器阵列的冗余电源模块！完了！是那个模块组！它他妈撑爆了！！”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机柜角落的电话座机，声音因为烟熏火燎而变调，“机房运维值班室！北区！北区阵列！立即切断次级冗余电源模块组！一级隔离！快！！”
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