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校园跟死狗一样蔫吧。阳光白花花晒得人发昏,塑胶跑道的味儿混着汗臭,跟蒸笼似的。操场那边还跟精神病院放假似的吵吵嚷嚷,体育课操练声、女生发疯的尖叫声,乱成一片噪音污染。
江以昼单肩挎着书包,溜边儿往图书馆里钻。这地方凉快,人少,清净。他妈的热死了,脑子都快被操场那些傻逼声音搅成一锅浆糊。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冷气猛地砸在脸上,激得他烦躁地眯了下眼。操,舒服了。图书馆里静得跟太平间似的,只能听见自己鞋底踩在光溜地面上的轻微回响。
他熟门熟路往最里面、最犄角旮旯的旧期刊区走。那边常年没人去,几排大书架杵着,像个巨大的阴影迷宫。一扇老高的格子窗开在背阴面,外面爬着一墙蔫了吧唧的常青藤。
刚绕过一排顶到天花板的架子,脚步猛地顿住。
冷冽的、带着尘埃被阳光晒暖味道的空气里,好像掺了一丝别的。
清淡淡的,干净的,像是下过雨的松针林,又或者刚切开的新鲜雪梨汁儿?很凉,没什么攻击性,若有若无,但偏偏就钻进鼻子里,把他身上裹着的球场热气和烦躁劲儿冲淡了一点点。
抬眼一看。
靠窗那个角落,平时他一个人霸占的破皮沙发旁,老旧的木质长桌边,坐着一个人。
光线斜着从高高的格子窗里泼进来,刚好把她上半身笼住。灰尘在光柱里漂浮跳跃。
是个女生。安安静静的,背对着他这边,低着头看书。墨色长头发跟缎子似的,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小截雪白得晃眼的脖子。
她就那么坐着,身子挺得笔直,背脊的线条绷得又冷又硬,像把冻在冰川里的剑。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到极点,下巴很尖,薄唇微抿着,一点颜色也没有。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不接地气的冷,像是刚从什么博物馆的玻璃罩子里走出来。跟外面那群叽叽喳喳、火辣性感的妞儿,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周墨。
江以昼脑子里莫名就冒出这个名字。好像是刚才在操场听哪个傻逼吼过一嗓子。什么新晋冰山女神?呵。
操,麻烦,老子的地盘有人了。
他眉头习惯性地又拧了起来,那点被凉气压下去的烦躁又往上冒。眼神更冷了,像淬了冰渣子。他想也没想,脚步一抬,就往更深处另一排书架后面绕,那角落更阴更僻。
身体往阴影里走,视线却像被什么东西粘了一下,往回扫了一眼。
就是那一瞬间的回眸。
格子窗外的光穿过蒙尘的玻璃,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窗边那人——江以昼——身上。他自己毫无所觉,已经半侧过身准备走开。
那光打得真他妈的绝!
把他整个轮廓都勾了出来,像是突然在阴影里点燃了一道苍白又清晰的火光。修长的身体线条无可挑剔,从宽阔利落的肩膀,到收束的窄腰,再到下面包裹在深色校裤里的长腿。那侧脸在斜光里更是要命——眉骨挺拔,鼻梁很高,下颌线绷得又冷又硬。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最要命的是那眼神,不是平时那种冰冷的漠然,而是带着一丝极力压着、却又无从掩藏的……疲惫?或者,被这该死吵闹的世界逼出来的,一种近似破碎的无措?
就像一件顶级的、冰冷锋利的瓷器,被看不见的裂缝贯穿,只在这一束斜光下,才猝不及防地泄露出来一丝极其短暂的脆弱感。
靠!
江以昼心里莫名骂了一声,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骂。只是本能地觉得那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他里面那点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给照穿了。
同一时间,那长桌边的周墨,恰好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