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的槐树叶落了满地时,苏御终于松了口,让少年们回清虚观。
前几日他去大牢见了老药工,虽没能将人捞出来,却塞进去些伤药。老药工说,李嵩这些日子安分得很,连府门都少出,想来是被窑厂那事惊了胆,暂时不敢再动“蜂巢”的手脚。东宫那边也静悄悄的,王瑾据说出了趟京,不知去了哪里。
案子虽没彻底了,却也算暂告一段落。
“真要走?”沈清辞端着刚烙好的饼,往少年们怀里塞,“再多留几日,我教你们认几种京城的草药。”
木禾捏着饼,眼圈红红的:“沈姐姐,等下次来,你再教我吧。师傅说,观里的药该收了。”他手里还攥着个小布包,里面是这几日在京里采的毒草样本,打算带回观里给师弟们看。
阿竹正蹲在院角,给墨书留记号——他用铁丝在木头上刻了串歪扭的符号,是“有事就往观里送鸽子”的意思。墨书蹲在旁边记,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连说“我记着呢,错不了”。
长风把自己的箭筒往石夯手里塞:“这箭给你留着,下次来京,咱去永定河射鱼。”石夯接过箭筒,重重点头,憋了半天冒出句“我给你留窑厂的土,能种花”。
苏御站在廊下看着,老周在他身边叹:“这些小子,刚来的时候怯生生的,这才多久,倒像长了根似的。”
“师傅还在观里等着呢。”苏御手里捏着给老道的信,信里写了少年们的功劳,也提了京里的事,“早回去早安心。”
辰时刚过,少年们背着包袱在门口站定。墨书把整理好的线索册递给苏御,厚厚一叠,字写得工工整整;听风往墙根的石缝里塞了个小铜哨,说“这哨声只有我能听见,有事就吹”;木禾把自己辨毒的银簪解下来,塞给沈清辞:“沈姐姐,这给你,京里人心眼多,防着点。”
苏御摆摆手:“走吧。”
少年们却都没动,齐刷刷地朝他鞠了一躬。阿竹声音脆:“师兄,下次查案,还叫我们!”长风跟着喊:“我们随叫随到!”石夯没说话,却用力点了点头,眼里亮得很。
苏御别开脸,怕他们看见自己眼眶红了,只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沈清辞牵着阿阮的手,站在旁边笑:“去吧,观里的药草该等急了。”
少年们这才转过身,往城外走。长风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挥挥手;阿竹和墨书勾着肩,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什么;石夯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直到身影钻进巷口的晨雾里,才彻底看不见。
院子里突然空了,只剩下槐树叶落在地上的声音。阿阮蹲在地上,捡起片刚落的叶子:“他们还会回来吗?”
“会的。”沈清辞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等案子彻底了了,我们去清虚观看他们。”
苏御走进书房,把墨书留的线索册放在案上,又将老道的信仔细收好。册子里夹着张纸,是阿竹画的窑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个小角落——他注了行小字:“这里有暗道,能通河边。”
原来这小子早发现了,却没来得及说。
“周大人来了。”听风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他没跟少年们走,苏御让他留下了——这孩子耳朵灵,留在府里能盯着动静。
周衍走进来,手里拿着份奏折:“皇上准了,老药工的罪减了,改判流放,下个月出发。”
苏御松了口气:“多谢大人。”
“该谢的是你。”周衍坐在椅上,看着案上的线索册,“若不是你们把账册递上去,老药工怕是真要冤死在牢里。”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李嵩虽没倒,但他手里的‘蜂巢’算是废了,京里这些日子太平了不少,这就够了。”
苏御点头。他知道,周衍说得对。一口吃不成胖子,能让李嵩收敛,能保老药工一命,能让那些少年平安归山,已是幸事。
傍晚时,苏御去了平民巷。赵克己家的院门还锁着,院墙上的牵牛花枯了,却有几株新的草从墙缝里钻了出来。他蹲在墙根,把石夯移栽来的那株月季,又移回了赵克己家的院里——石夯说,这花得种在该种的地方。
风吹过巷口,带着些凉意。苏御站起身,往回走。路过沈父的旧宅时,见沈清辞正蹲在院里翻土,阿阮在旁边帮忙浇水。
“你怎么来了?”沈清辞抬头笑。
“来看看。”苏御走过去,“种什么呢?”
“木禾留的药草籽。”沈清辞指着土里的小嫩芽,“他说这草叫‘还魂草’,耐旱,怎么都能活。”
苏御看着那嫩芽,在风里轻轻晃,却透着股韧劲。
少年们回了山,却把“还魂草”的籽留了下来。案子没彻底破,却让京里少了些暗处的刀。那些流过的血、藏过的险、少年们的笑与泪,都没白留。
就像这还魂草,看似弱,却能在石缝里扎根。他们要做的,就是等着它慢慢长,等着下一次风来,能顺着根,把那些藏在深处的土,全翻出来。
苏御蹲下来,帮沈清辞浇了浇水。夕阳落在院墙上,暖得像少年们归山时,回头望的那一眼。
路还长,但日子总会慢慢亮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