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畔的晨雾还没褪尽，窑厂的烟囱就冒起了烟。苏御蹲在芦苇荡的窝棚里，看着李嵩的马车停在窑厂门口——车帘掀开，露出李嵩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只是今日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掩不住的急。
“来了。”长风低声道，指尖搭在箭上，瞄准了车旁的护卫。石夯攥着铁棍，指节泛白，阿竹则摸出怀里的铁丝，随时准备去开地窖的锁。
按计划，等李嵩进了地窖查药，山槐和云雀就去断他的后路，林野带着弩手守住正门，苏御则带着人冲进去，拿住人证物证。可直到日头爬到头顶，李嵩却迟迟没下地窖，只在窑厂的院子里踱步，时不时往通州的方向望。
“不对劲。”沈清辞凑过来，声音轻得像芦苇叶的沙沙声，“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拖延。”
苏御心里一沉，刚要让听风去码头看看动静，就见窑厂的侧门突然开了，几个护卫押着个穿囚服的人走出来——是那个老药工！
“李嵩！你言而无信！”老药工挣扎着，声音嘶哑，“你说只要我配合，就放了我妻儿！”
李嵩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冷得像冰：“配合？你把账册藏哪儿了？别以为我不知道，苏御那小子来过！”
苏御的心猛地揪紧——老药工竟被反咬了一口！他刚要下令动手，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周衍带着禁军来了！
“李嵩！束手就擒吧！”周衍的声音透过晨雾传来，带着官威。
李嵩回头看了眼禁军，脸色变了变，却突然笑了：“周大人说什么？下官只是来查窑厂的贪腐案，这老药工偷卖窑砖，下官正审着呢。”他冲护卫使了个眼色，“把人带下去，好好审！”
护卫们架着老药工就往地窖拖，老药工挣扎着喊：“账册在烟囱里！药在……”话没说完，就被一块布堵住了嘴。
“动手！”苏御低喝一声，率先从窝棚里冲出去。石夯像头小豹子似的扑向侧门的护卫，一棍就打翻了两个；阿竹窜到地窖门口，铁丝一拧就开了锁；长风的箭“嗖”地射向李嵩的马车，车帘被射穿，露出里面的空木箱——哪有什么兵器！
李嵩见势不妙，翻身跳上一匹马，就往通州的方向跑。“拦住他！”苏御挥刀砍断旁边的缰绳，也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可李嵩的马快，转眼就冲进了芦苇荡。苏御追了没几步，就见芦苇丛里突然窜出几个人，不是李嵩的护卫，竟是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小吏，手里还攥着账本。
“苏大人！我们是来投案的！”为首的小吏跪在地上，把账本举过头顶，“窑厂的贪腐案是我们干的！与李侍郎无关！”
苏御勒住马，看着地上的账本——上面记的全是些偷卖窑砖、克扣工钱的小事，与“蜂巢”、与东宫、与那些药和兵器，半分关系都没有。
这时，周衍带着禁军赶了过来，看到跪在地上的小吏，脸色沉得像要下雨。“把他们都带回去！”他对禁军道，又看向苏御，声音压得低，“宫里传来消息，太子殿下……病了。”
苏御的心瞬间凉了。太子病了，这是要把事压下去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里传的都是“窑厂小吏贪腐，已被逮捕归案”的消息。李嵩只被皇上召去训了顿话，说他“监管不力”，罚了半年俸禄，便再没了下文。王瑾依旧在东宫当值，只是更低调了，见了人都绕着走。吴掌柜的船在通州码头被截了，船上却只有些普通的绸缎，查不出半点问题。
周府的偏院，少年们都蔫蔫的。阿竹蹲在墙角，用铁丝拧着锁，却没往日的劲头；长风把箭筒里的箭倒出来又装进去，反复好几次；石夯则坐在石桌上，看着院角的月季发呆——那是他从平民巷移栽来的，想替赵克己养着。
“就这么算了？”林野一拳砸在石桌上，声音发闷，“赵主事白死了？老药工还被关在大牢里！”
老周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林小子，这就是官场。牵扯的人太多，东宫、兵部、户部……皇上就算想查，也得掂量掂量。”
沈清辞正在给苏御换药，闻言手顿了顿，却没说话，只是把绷带系得更紧了些。阿阮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块“蜂巢”的刺青布片，眼圈红红的。
苏御看着窗外，天上的云沉沉的，像压在人心上。他知道，周衍说得对。那些被逮捕的小吏，不过是替死鬼，真正的大鱼——李嵩、王瑾，甚至东宫背后的人，都还逍遥法外。
“没算。”苏御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硬气，“账册还在，老药工还活着，我们还有人。”他看向少年们，“墨书，把所有线索再整理一遍，尤其是李嵩和东宫的往来；听风，去盯着李嵩的府，看他跟谁来往；木禾，想办法给老药工送些药，别让他在大牢里出事。”
少年们眼睛一亮，都站起身：“是！师兄！”
沈清辞看着苏御，眼里闪过一丝光：“你想……”
“慢慢来。”苏御笑了笑，左肩的伤还在疼，却没那么碍事了，“这次抓不了大鱼，就先养着网。总有一天，网会够结实，能把他们全捞上来。”
傍晚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照进来，落在地上，暖得像块烙铁。苏御走到院门口，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有人在说窑厂的案子，有人在骂那些被抓的小吏，没人知道赵克己，没人知道黑石矿，没人知道那些流在暗处的血。
但他知道。
他身边的人都知道。
这案子结了，却又没结。尘没散，风还在，总有一天，会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都吹到太阳底下。
苏御握紧了腰间的刀，刀鞘冰凉，心里却燃着团火。他知道，路还长，但他不是一个人。身后有少年们，有沈清辞，有老周，有林野，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冤屈和不甘。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