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的秋意,是随着一场早霜来的。
宪英推开窗时,正看见老张蹲在老槐树下,小心翼翼地往断口处裹草绳。那棵春天抽了新绿的槐树,此刻叶片已染上深黄,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像铺了一地碎金。
“老张,这树真能挨过冬天?”宪英披着件素色披风,站在廊下问。
老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笑道:“小姐放心,我给它裹了三层草绳,再浇上些米汤,保管开春抽新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像人一样,只要根还在,再大的坎儿也能迈过去。”
宪英想起上个月曹丕离开后,父亲连着三日把自己关在书房。第三日傍晚,他出来时,眼窝深陷,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对母亲说:“杨修在我书房留了幅字,写的是‘守经达权’。这孩子,比子桓通透多了。”
那时她不懂什么是“守经达权”,只觉得这四个字像老槐树的根,深埋在土里,却暗暗撑着整棵树。直到昨夜,她在父亲的《论语》批注里看到这四个字,旁边写着:“经者,本心也;权者,变通也。乱世存身,二者缺一不可。”
“小姐,夫人让您去前厅呢。”晚晴捧着一件石榴红的襦裙走来,“泰山羊家的夫人带着公子来了,说是给老爷送新酿的酒。”
宪英接过襦裙,指尖触到温润的丝绸。羊家是泰山望族,去年父亲还提起过,羊续的小儿子羊耽博学儒雅,与她年岁相仿。那时母亲笑着说:“英儿还小,说这些做什么。”此刻想来,原是两家早有往来。
她对着铜镜整理衣襟,镜中的少女眉眼已长开,褪去了稚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倔强。晚晴为她梳了双环髻,簪上两支珍珠步摇,轻声道:“羊家公子听说才貌双全,小姐见了,定会喜欢。”
宪英瞪了她一眼,耳根却微微发烫。她想起孔融的女儿,那个临刑前说“得见父母”的女孩,若还活着,怕是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念头刚起,就被她按了下去——母亲说过,总念着伤心事,会折损福气。
前厅里飘着淡淡的酒香。宪英刚走到门帘外,就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辛伯父此言差矣。曹公南征虽捷报频传,然荆襄初定,民心未附,若急于用兵江东,恐生变数。”
她脚步一顿,这声音比曹丕温润,比杨修沉稳,像山涧里的清泉,叮咚悦耳。
“哦?那依贤侄之见,当如何?”是父亲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
“暂息兵戈,安抚百姓。”那声音继续道,“昔日武王伐纣,克殷后封其后人,天下归心。曹公若能善待刘景升旧部,许其自安,荆州自会安定。”
宪英悄悄掀开帘角,只见父亲对面坐着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玉带,正低头为父亲斟酒。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斟酒时手腕轻扬,动作优雅得像幅画。
“羊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比我家英儿强多了,她整日就知道弹琴读书。”
少年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宪英撞在一起。他愣了愣,随即起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小侄羊耽,见过辛小姐。”
宪英脸颊发烫,赶紧回礼:“见过羊公子。”
父亲哈哈大笑:“好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英儿,羊公子带来了泰山的青檀纸,说是给你练字用的。”
羊耽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递给宪英:“家父说,辛小姐书法师从钟繇先生,这青檀纸吸墨性好,或许合用。”
宪英接过锦盒,指尖触到他的手,温温的。她低头道:“多谢公子费心。”
晚晴在一旁笑道:“小姐前几日还说,市面上的纸太滑,不好练字呢。”
母亲瞪了晚晴一眼,转头对羊耽说:“这丫头被惯坏了,让公子见笑。”
羊耽却笑道:“辛小姐追求精进,是好事。小侄也爱书法,只是总不得要领,若有机会,还望小姐赐教。”
宪英刚要答话,门外忽然传来老张的声音:“老爷,陈大人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父亲的笑容淡了些:“请他进来。”
陈群走进来时,脸色凝重,手里攥着一封密信。他看见羊耽,愣了愣,随即行礼:“羊夫人也在。”
羊耽的母亲李氏起身回礼:“陈大人。”她看陈群神色不对,便笑道,“我与耽儿也该回去了,不打扰辛大人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