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英想起杨修在阳翟解围的模样,想起他渡黄河时赞许的眼神,心里像被堵住了。她看向羊耽:“父亲不在,我们该怎么办?”
羊耽沉吟片刻:“杨修先生是智者,他若真有危难,定会留后路。你还记得他在阳翟留的‘守经达权’吗?或许……”
“我知道了!”宪英忽然想起一事,“去年冬天,杨先生派人送过一封信给父亲,说‘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父亲当时说,这是杨先生的自保之策。”
“鸡肋?”羊耽眼睛一亮,“莫非是指……”
“是储位之争!”宪英接口,“杨先生是想告诉父亲,这场争斗像鸡肋,看似重要,实则凶险,劝父亲莫要卷入。可如今他自己……”
仆人大哭:“小姐,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曹公说了,明日一早就……”
“你先回去。”宪英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告诉杨先生,‘守经达权’四字,辛家记得。”
仆人半信半疑地走了。羊耽看着宪英:“你想怎么做?”
“父亲说过,杨修先生最懂曹公。”宪英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他被治罪,不是因为一盒酥,也不是因为帮曹植,而是因为他太聪明,聪明到让曹公忌惮。要救他,就得让曹公觉得,他不再是威胁。”
她提笔写字,羊耽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着“鸡肋”二字。
“这是……”
“曹公正在征汉中,军中传过‘鸡肋’的口令。”宪英的笔尖在“鸡肋”二字上圈了圈,“杨先生当时就说,‘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暗示曹公该退兵。曹公因此更恨他,觉得他窥破心思。”
羊耽忽然明白:“你是说,要让曹公知道,杨先生的聪明,其实是忠于曹公的?”
“嗯。”宪英点头,“你去司空府,找父亲的属官,把这两个字递进去,就说‘杨修知鸡肋之意,却未敢言退,只因深知主公志在天下,虽难亦不退’。”
羊耽看着纸上的字,又看了看宪英,忽然笑道:“小姐这步棋,比前日那局更妙。”
“能不能成,就看天意了。”宪英望着窗外的梧桐叶,心里没底。她想起杨修摇扇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的聪明人,活得竟比谁都累。
羊耽拿着字条匆匆离去。徽瑜不知何时走到门口,小声问:“姐姐,杨先生会没事吗?”
宪英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会的。就像你爹会回来,就像这梧桐叶明年会再绿,只要心里有盼头,就会没事的。”
她想起那块凤凰玉佩,想起羊衜说的“人心最要紧”。或许,这乱世里最坚韧的,从来不是锋芒,而是藏在锋芒下的那点盼头,像密室里的微光,像棋盘中的生机,微弱,却从未熄灭。
夜色渐深,晚晴端来灯盏。宪英看着案上的《宣示表》拓本,钟繇的字依旧清瘦刚劲。她忽然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守经达权”四字,墨迹透过纸背,像极了阳翟老槐树的根,深深扎进土里。
她不知道杨修能否脱险,也不知道羊衜能否回来,更不知道这邺城的风会吹向何方。但她知道,只要这四个字还在,只要心里的那点盼头还在,就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