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的秋,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夜雨过后,邺城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谁在耳边低语。
宪英正在书房教羊徽瑜写《宣示表》。小姑娘穿着鹅黄襦裙,梳着双丫髻,握笔的姿势有模有样,只是手腕总抖,写出来的横画歪歪扭扭,像刚学飞的雏鸟。
“姐姐你看,”羊徽瑜举着纸,小脸皱成一团,“这‘永’字的捺画,怎么都写不出钟先生那样的锋芒。”
宪英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压:“不是要锋芒,是要力气藏在笔尖。你叔父说过,乱世里的人,就像这捺画,看着舒展,其实根脚都在暗处使劲呢。”
羊徽瑜似懂非懂,眼睛却亮了。她和羊耽一样,眉眼间带着泰山人的温润,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自羊衜去了邺城,她便跟着叔父住,见过太多官吏家眷的脸色,早比寻常孩子懂事。
“姐姐,这块玉佩真好看。”她指着宪英案上的凤凰佩,“和我娘留给我的那块麒麟佩,像是一对呢。”
宪英心里一动,从锦盒里取出玉佩:“你娘……”
“娘去年病逝了。”羊徽瑜低头,指尖划过砚台里的墨,“叔父说,娘是太牵挂爹了。爹在荆州打仗,一直没回来。”
宪英想起羊衜说的“苦命的女儿”,喉间发紧。她把玉佩塞进徽瑜手里:“这是你叔父托我转交的,说能护着你。”
羊徽瑜握紧玉佩,忽然抬头:“姐姐,你说爹还能回来吗?”
窗外传来脚步声,羊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他看见徽瑜手里的玉佩,愣了愣,随即笑道:“先生今日讲《公羊传》,有几句我没懂,想请教小姐。”
宪英知道他是想岔开话题,便顺着说:“是‘大一统’那章?”
“嗯。”羊耽点头,“先生说,‘大一统’不仅是土地归一,更是人心归一。可如今……”他没说下去,目光落在徽瑜身上。
徽瑜却忽然说:“哥哥,前日我去街上,听见有人说曹公要废汉帝,自立为王。是真的吗?”
羊耽脸色微变:“小孩子家别乱听闲话。”
“可他们说,孔融先生就是因为反对曹公,才被处死的。”徽瑜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姐姐,孔融先生是不是好人?”
宪英想起孔融夸她琴艺的模样,心口一酸。她刚要说话,晚晴匆匆走进来:“小姐,前院来了位客人,说是杨修先生的家仆,有急事见老爷。”
父亲这几日在司空府值宿,不在家。宪英皱眉:“让管家先招待着,我去看看。”
走到前院,只见那仆人身形狼狈,衣衫上沾着泥,见了宪英,赶紧跪下:“辛小姐,求您救救我家主人!”
宪英心里咯噔一下:“杨先生怎么了?”
“主人被曹公关进大牢了!”仆人的声音发颤,“说是因为……因为他给曹植公子送了一盒酥,还在盒上写‘一合酥’,曹公说他‘一人一口酥’,是戏弄主公,要治他的罪!”
“就因为一盒酥?”宪英愣住了。杨修何等聪慧,怎会因这点小事获罪?
“是借口啊!”仆人哭喊,“其实是因为公子与二公子争储,主人帮着公子,曹公早就不满了!求小姐让辛大人在曹公面前说句好话,救救我家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