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英想起曹植送的《洛神赋》，想起他说“辛小姐此言当浮一大白”时的爽朗，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她递给杨修一块刚做好的喜饼：“先生尝尝，是阳翟的做法，放了枣泥和核桃。”
“还是阳翟的味道好。”杨修咬了口饼，眼睛亮了，“我总想起在阳翟喝的米酒，带着点桂花味，比邺城的烈酒暖心。”
正说着，羊耽匆匆走来，看见杨修，愣了愣，随即行礼：“杨先生。”
“你这小子，总算得偿所愿了。”杨修拍着他的肩，“往后可得好好待宪英，她可是我见过最通透的女子。”
羊耽红着脸点头，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先生，这是我托人从泰山捎来的何首乌，据说能安神。您……少喝点酒。”
杨修接过布包，哈哈大笑：“好，好，听你们的。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说悄悄话。”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曹公说，等你们成了亲，让辛大人回阳翟任职，说是‘故土难离，当护一方百姓’。”
父亲回阳翟任职？宪英与羊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杨修笑着挥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槐树下，只留下扇面上的青檀林，在风里轻轻摇曳。
“原来父亲早有打算。”羊耽握紧宪英的手，掌心温热，“他说，邺城虽好，却不是我们的根。阳翟的百姓还等着他，那棵老槐树也等着我们回去看看。”
宪英望着枝头的槐花，忽然想起建安十三年的雨。那时她趴在窗上，看父亲与陈群议论南征，心里满是惶惑，哪里会想到，几年后竟能与心上人并肩站在槐树下，盼着回故乡的日子。
“姐姐，喜饼分到张太傅家时，他家小姐还问你呢。”徽瑜凑过来说，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她说羡慕你能嫁给羊公子，说你们就像《诗经》里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宪英的脸颊发烫，羊耽却朗声笑起来：“等回了阳翟，我就把这句话刻在老槐树上，让路过的人都看看。”
暮色降临时，羊府送来了新做的喜服。红色的锦缎上绣着龙凤呈祥，在烛火下闪着光。宪英穿上喜服，站在铜镜前，看见镜中的自己眉眼弯弯，鬓角的凤凰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与槐花瓣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流动的画。
“小姐真美。”晚晴红了眼眶，“比当年夫人嫁过来时还好看。”
宪英抚摸着嫁衣上的针脚，忽然明白母亲说的“用心绣”是什么意思。那些藏在针脚里的期盼，不是对富贵的渴求，而是对安稳的向往——像老槐树的根，在土里扎得越深，越能扛住风雨。
夜里，羊耽送来一盏走马灯，灯上画着阳翟的街景：老张在槐树下浇花，晚晴追着那只瘸腿的老狗跑，父亲在书房写字，母亲在廊下晒被子。烛光转动时，画面活了过来，像真的回到了阳翟。
“我托人画的。”羊耽在她耳边低语，“等回了阳翟，咱们就把这些都变成真的。我在老槐树下给你搭个琴台，你弹琴，我看书，徽瑜就在旁边练字，好不好？”
宪英点头，眼里的泪落在走马灯上，晕开一小片光影。她想起杨修的扇面，父亲的《论治道》，羊耽的棋局，还有自己绣的并蒂莲——原来所有的坚守与变通，所有的“守经达权”，最终都指向一个地方：与心爱的人，在安稳的故土上，过寻常的日子。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像一场温柔的雪。宪英握紧羊耽的手，看走马灯上的阳翟街景一圈圈转着，心里忽然无比踏实。
建安十五年的春天，注定是暖的。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只要彼此在，只要根还在，就能像那棵老槐树一样，在故土上抽出新枝，开出满树繁花。
而那些在阳翟的雨里、邺城的雪里走过的光阴，终将化作槐树下的新生，岁岁年年，伴着琴音与书香，在故乡的土地上，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