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的春寒,像浸了冰的铁,扎进吴郡富春的街巷里。孙家府邸的朱漆大门外,白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纸钱灰烬混着雪沫子,粘在往来吊唁者的素衣上,一层叠一层,像是谁在地上铺了片化不开的霜。
内堂的灵堂里,松木棺椁前燃着长明灯,豆大的火苗颤巍巍舔着空气,把“长沙太守孙坚”的牌位映得忽明忽暗。十二岁的孙尚香跪在蒲团上,膝盖早被硬木硌得发麻,可她没动,只是直勾勾盯着棺椁前那柄沾着暗褐色血渍的铁剑——那是父亲的剑,出征前还笑着按过她的头顶,说等他回来,教她看剑上的星纹。
“父亲……”她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小口小口吸着冷气,把眼泪憋回去。方才大哥孙策跪在灵前时,脊背挺得像杆枪,一滴泪没掉,只攥着拳头说了句“此仇必报”。她是女儿家,可也是孙坚的女儿,哭有什么用?哭不能让父亲活过来,更不能把杀父的黄祖碎尸万段。
“尚香,起来歇歇吧。”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是二哥孙权。他比大哥小几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气,此刻却红着眼圈,声音哑得厉害,“你跪了大半天,身子受不住。”
孙尚香摇摇头,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冰凉的泪,却梗着脖子没回头:“二哥,父亲是被黄祖害死的,对不对?”
孙权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起拉的力道重了些。灵堂里人多,哭声、叹息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孙尚香却忽然挣开他的手,转身往内院跑,跑得急了,裙摆扫过供桌,带倒了一只青瓷碗,碎瓷声在一片哀乐里格外刺耳。
她径直冲进了孙策的书房。孙策正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握着那柄父亲的剑,指腹反复摩挲着剑刃上的缺口。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眼里的戾气还没散,看见是孙尚香,才稍稍敛了些,却仍是沉声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大哥!”孙尚香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个子只到孙策的腰,可眼神亮得惊人,像淬了火,“我要学武。”
孙策皱眉:“胡闹。女孩子家学什么武?好好跟着母亲学针线,将来……”
“将来什么?”孙尚香打断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楚,“将来看着仇人在眼前晃,只能躲在屋里哭吗?大哥,那是父亲啊!黄祖杀了父亲,我们要报仇的,是不是?”
孙策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妹妹,明明才十二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里的执拗,竟和父亲年轻时有几分像。他想起父亲生前总说,尚香这丫头,性子最烈,像块没被磨过的玉。
“报仇是男人的事。”孙策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你……”
“我也是孙家的人!”孙尚香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撞上那柄剑,“父亲的血,也流在我身上。大哥,你教我剑法吧。不用像你那样能上阵杀敌,至少……至少我能拿起剑,能护着自己,护着母亲,将来也能帮你盯着仇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可她没擦,就那么仰着脸,定定地看着孙策,像在等一个不会被拒绝的答案。
书房里静了很久,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孙策低头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的剑——剑身上似乎还映着父亲的影子。他忽然叹了口气,抬手,用没握剑的那只手揉了揉孙尚香的头发,把她的发髻揉得乱糟糟的。
“学武很苦。”他说,声音软了些,“要早起,要练力气,练不好了,会被打手心的。”
孙尚香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头点得像拨浪鼓:“我不怕!再苦我也不怕!”
孙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片被悲伤堵着的地方,好像透进了一点点光。他把剑往桌上一放,剑鞘磕在木头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早卯时,到演武场来。”他转身拿起桌上的一把短剑——那是柄给孩童练手用的,剑身窄窄的,分量也轻,“要是起不来,以后就别再提这事。”
孙尚香一把抓过短剑,剑鞘是黑色的,缠着防滑的麻绳。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什么稀世珍宝,用力点头:“我一定起得来!”
她抱着剑往外跑,跑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孙策。大哥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孙尚香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大哥,我们都会好好的。”
说完,她抱着剑,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书房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些,雪停了,露出灰蒙蒙的天。孙尚香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短剑,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却让她心里烫得厉害。
她知道,从明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只是那个会追着父亲要糖吃的孙家小妹,她要握着剑,等着有一天,能替父亲,也替孙家,讨回那笔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