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浸在墨色里时，孙尚香已经醒了。
不是被窗外的打更声闹醒的，是怀里的短剑硌着了。她睡前把那柄窄剑压在枕下，剑鞘上的麻绳蹭着脸颊，倒比寻常的绣枕睡得更沉些。一睁眼，她摸了摸枕下的剑，冰凉的木鞘贴着指尖，昨夜灵堂的白幡、父亲的牌位、大哥松口时的模样，瞬间都涌到了眼前。
“尚香？”外间传来侍女春桃的轻唤，“要起身了吗？天还没亮呢。”
“醒了。”孙尚香掀了被子坐起来，声音还有点哑，却透着股急。她没让春桃进来伺候，自己踩着鞋往妆台前跑，对着铜镜胡乱梳了梳头发。镜里的丫头满脸稚气，眼尾还有点红，可眼神亮得很，像落了星子。她拽过床边的粗布短打——那是前几日给府里小厮补过的旧衣，比她常穿的襦裙利落，往身上一套，袖子短了半截，露着细瘦的手腕，倒也不妨事。
抓过短剑往腰上一系，她踮着脚往外走，生怕惊动了后院的母亲。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风一吹，光影在地上晃得像游鱼。春寒比夜里更重，她往手上呵了口白气，指尖冻得发僵，却没停脚，径直往演武场跑。
演武场在府邸东角，平日是大哥和部将们练拳的地方。离着还有几十步，就听见“喝”的一声，是兵刃撞在一起的脆响。孙尚香脚步顿了顿，加快步子绕过去，就见场中央立着个人，手里握着杆长枪，正对着木桩劈刺。
是孙策。
他没穿铠甲，只着件玄色劲装，头发用发带束着，额角渗着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划破空气，带着“咻咻”的响，每一下落在木桩上，都能震下几片木屑。
孙尚香站在场边的老槐树下，没敢出声。她还是头回见大哥这样练枪——不像平日跟她说话时那样，哪怕板着脸，也带着点兄长的软意，此刻他眼里只有桩，只有枪，像头蓄着劲的豹子，连风刮过他耳边的碎发，都像是带着刃。
“站着做什么？”
孙策忽然收了枪，枪尖往地上一拄，溅起些尘土。他转过身，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看见孙尚香，眉梢挑了挑，“倒没迟到。”
孙尚香赶紧跑过去，站得笔直，像府里的卫兵站岗：“大哥，我来了。”
孙策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短剑上，又滑到她露着的手腕上，皱了皱眉：“穿成这样？”
“短打利落。”孙尚香挺了挺脊背，“练剑不用穿襦裙吧？”
孙策没说话，转身从场边的兵器架上拎过个竹编的小筐，里面是几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每块都有巴掌大。“先练力气。”他把筐往孙尚香面前一递，“提着，绕场走二十圈。”
孙尚香伸手去提，指尖刚碰到筐沿，就觉得沉。她咬着牙往上拎，胳膊猛地往下一坠，差点没站稳。春桃说得没错，她连绣绷子都嫌沉，哪拎过这东西？
“拎不动？”孙策看着她，“拎不动就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能拎动！”孙尚香把心一横，双手抓住筐绳，使劲往起提。青石在筐里晃了晃，勒得她手心发疼。她往前走了一步，腿有点打颤，却硬是没停，“大哥说了，卯时来演武场，没说拎不动就能走。”
孙策没再说话，就站在原地看着她。
演武场的圈不算小，一圈走下来，孙尚香的额角也见了汗，手心被绳勒出了红印，胳膊酸得像不是自己的。风从场边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气，吹在汗湿的后颈上，凉得她一哆嗦。她咬着牙往前走，眼睛盯着脚下的石板，心里数着数：一、二、三……
走到第七圈时，筐忽然轻了。她愣了愣，回头一看，孙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只手搭在筐沿上，替她托着大半的重量。
“大哥……”
“别停。”孙策的声音在风里听着有点低，“力气是底子，练不出来，握剑都握不稳，更别说报仇。”他顿了顿，又道，“父亲当年教我练力气，是让我扛着石锁绕着富春城走，比这沉十倍。”
孙尚香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筐绳攥得更紧了。她知道大哥是在宽她的心，也知道大哥没说假话——父亲在世时，常带着大哥去演武场，她趴在墙头看过，大哥扛着石锁走得气喘吁吁，却从没叫过一声苦。
“父亲还说，”孙策跟着她的步子往前走，声音放软了些，“练武不光是练力气，是练心。心定了，再沉的东西也能扛住，再乱的阵仗也能看清。”
孙尚香点点头，脚步慢了些，却稳了。风还在吹，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可手心的疼、胳膊的酸，好像都没那么难熬了。她看着前面的路，青石在筐里轻轻晃，像揣着几颗沉甸甸的星子。
等走完第二十圈，天已经蒙蒙亮了。孙尚香把筐放下，手一松，胳膊“咚”地垂下来，酸得抬都抬不起来。她喘着气，看着孙策，眼里却带着笑。
孙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是两块糖糕，还带着点余温。
“母亲让厨房蒸的，给你留的。”孙策别开眼，“吃完了，教你握剑。”
孙尚香拿起一块糖糕塞进嘴里，甜意从舌尖漫开，混着方才的汗味、风味，竟比从前吃过的任何一块都好吃。她含着糖糕，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初升的太阳还要亮。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卯时，往后的风露，往后的青石与剑，她都得接着扛。可只要能握住剑，能离那个“报仇”的念想再近一步，再难，她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