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许昌城外,溪畔的荆树已长得齐腰高,新抽的枝条上缀着细碎的绿芽。貂蝉坐在树下绣着一方帕子,青禾蹲在旁边翻晒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薄荷与艾草的清香。
“姑娘,听说南边来了位刘皇叔,在许昌城里住下了。”青禾忽然开口,手里的竹匾晃了晃,“张婶说他待人温厚,不像曹公那般严厉。”
貂蝉绣帕的针顿了顿,丝线在素布上绣出半朵荆花。“乱世里的王侯,哪有什么温厚可言。”她将针别在帕角,望着溪水里游弋的小鱼,“不过是各有各的活法。”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沿着溪边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佩刀的护卫。那人走到院门口,拱手道:“在下简雍,奉刘皇叔之命,特来拜访荆娘。”
貂蝉起身相迎,荆簪在发间轻轻晃动:“先生找民女何事?”
简雍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木簪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皇叔听闻姑娘医术高明,特来请姑娘去府中为甘夫人诊病。”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皇叔愿以百金相谢,另有良田十亩相赠。”
青禾在一旁听得咋舌,百金足够村里所有人过上半年好日子。貂蝉却只是淡淡一笑,将请柬推了回去:“民女医术粗浅,不过是懂些草药土方,怕是会耽误甘夫人的病情。先生还是另请高明吧。”
简雍似乎早有预料,不急不缓道:“姑娘不必过谦。当年温明园之事,虽未亲历,却也略有耳闻。姑娘智计过人,若能辅佐皇叔,必能成就一番大业。”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溪水里,搅得貂蝉心湖微澜。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草,声音冷了几分:“先生认错人了。民女只是个村妇,不懂什么智计,更不知温明园在哪里。”
“姑娘何必自谦。”简雍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吕布将军……临终前,曾托人带话,说若遇困境,可寻皇叔相助。”
貂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皇叔知姑娘深明大义。”简雍的语气愈发恳切,“如今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汉室危在旦夕。皇叔欲兴复汉室,正需姑娘这般有胆识的奇人相助。”他说着,从护卫手中接过一个锦盒,“这是皇叔珍藏的赤金步摇,愿赠予姑娘……”
“先生请回吧。”貂蝉打断他,转身往茅屋走去,“民女只想守着这几分薄田度日,不敢奢望荣华,更不懂什么兴复汉室。”
简雍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姑娘若改变心意,可随时来许昌城东的刘府寻我。”他留下锦盒,带着护卫离开了。
青禾捡起地上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的赤金步摇镶嵌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姑娘,这……”
“收起来吧。”貂蝉坐在织布机前,踩动踏板,木梭在布面上穿梭,发出规律的声响,“过几日托人还给刘皇叔。”
“可甘夫人的病……”
“曹公府里有太医,轮不到我这村妇操心。”貂蝉的声音透过织布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要的不是医者,是当年那个能搅动风云的貂蝉。可貂蝉早在下邳城外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荆娘。”
青禾默默将锦盒收好,忽然想起吕布死后,貂蝉在破庙里烧了所有华丽的衣裳,只留下几件粗布衣裙和那支荆簪。那时她就说,往后只做个寻常女子,与草木为伴。
三日后,简雍又来了,这次带来了刘备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说愿以兄妹相称,绝无半分强求之意,只求她能去府中一叙。
貂蝉拆开信看了看,提笔在背面写了几行字,又将信还了回去。简雍见她信上只画了一株荆树,树下写着“不择水土,自在生根”八个字,终是无奈离去。
傍晚时分,张婶提着篮子来送新摘的黄瓜,说起刘备在城中广纳贤才,连关羽、张飞这般猛将都愿追随。“荆娘,你说这刘皇叔,会不会真能成大事?”
貂蝉正在给荆树浇水,闻言笑了笑:“成不成大事,与我们何干?”她指着溪边的野花,“你看这些花,不仰仗王侯,不依附将相,不也开得好好的?”
张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说起曹操派人监视刘备的事,两人闲聊几句便散了。
夜里,青禾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道:“姑娘,你说刘皇叔会不会像吕布将军那样……”
“他比吕布聪明,也比吕布隐忍。”貂蝉望着窗外的月光,荆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幅淡墨画,“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不下无关的闲棋。我若去了,要么成为他棋盘上的子,要么成为弃子。”她轻轻抚过发间的荆簪,“还是这里好,荆树不会问我过去,溪水不会管我将来。”
青禾不再说话,渐渐沉入梦乡。貂蝉却坐到天亮,将那方绣着荆花的帕子缝成个小锦囊,把吕布临终前留在刑场的那支荆簪放了进去——原来那日她并非空手而归,而是悄悄拾起了那支沾雪的木簪。
第二日清晨,她将锦囊埋在荆树下,培上新土。青禾远远看着,不敢上前打扰。她知道,姑娘这是在和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几日后,刘备离开了许昌,据说带着关羽、张飞去了汝南。简雍没有再来,那支赤金步摇被貂蝉换成了粮食,分给了村里的贫困户。
溪畔的荆树长得愈发茂盛,枝条上开始结出小小的花苞。貂蝉依旧每日采药、织布、缝补衣裳,只是偶尔会坐在荆树下,望着溪水潺潺流淌,一看就是一下午。
青禾问她在看什么,她总是笑着说:“看溪水去哪里。”
其实她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听风穿过荆枝的声音,像极了雁门关外的呼啸,也像极了凤仪亭的风声,更像极了下邳城的雪落——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终究都化作了草木间的寻常风声,与这方水土融为一体。
秋日来时,荆树开满了淡紫色的小花,香气弥漫了整个村庄。貂蝉摘下几朵晾干,和草药一起收进竹篮。有路过的货郎看见,笑着问她这是什么花,竟如此好闻。
“这是荆花。”她的声音温和如溪,“不择水土,在哪里都能开。”
货郎啧啧称奇,买了些干花便走了。貂蝉站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好的日子,原是这般不被人记起,也不被人寻找。
发间的荆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在应和她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