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巨鹿的冬夜总带着股呛人的烟火气。张宁把冻得发红的小手往袖管里缩了缩,鼻尖却仍固执地探出门缝,望着院中那团跳动的篝火。
“阿姊快看!爹爹又在画符了!”七岁的孩童嗓音里裹着细碎的冰晶,她扒着斑驳的木门,看父亲张角正站在火边挥毫。黄符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朱砂顺着狼毫淌下,在纸上晕出诡异的纹路,像极了开春时地里钻出的血色蚯蚓。
张宝踩着雪进来时带起一阵寒风,粗布靴底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声。“小宁怎么还不睡?”他摘下沾着雪沫的头巾,露出被冻得发紫的脸颊,“你爹爹要议事,让你去后屋跟着阿母学捻线。”
张宁抿着唇往回缩了缩。她知道二叔父最是严厉,可方才篝火边那些人影实在诱人——三十多个汉子围着父亲,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根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极了去年灾荒时见过的血幡。
“叔父,他们在做什么?”她踮起脚,看那些人把红布系在手腕上,跟着父亲的声音起起伏伏。张角的声音总是那么洪亮,穿过风雪能传到半里外的桑林,此刻却像裹着蜜糖,黏糊糊地钻进人耳朵里:“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小孩子家问这些做什么!”张宝的眉头拧成个疙瘩,伸手便要拽她。袖口扫过门框上挂着的艾草,簌簌落下几片枯碎的叶子,混着雪粒落在张宁的脖颈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让她看着吧。”张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宽大的道袍下摆沾着霜花。他弯腰时,张宁闻到他身上的檀香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前几日父亲为邻村的王二婶治病,划开她胳膊上的脓疮时,就是这个味道。
“爹爹的符能治好所有人吗?”她伸手去够父亲腰间的符袋,那里总装着画好的黄符,摸起来糙糙的,像晒干的玉米皮。
张角握住她的小手,掌心的厚茧蹭得她发痒。“能。”他的声音沉得像井里的水,“等明年开春,地里会长出好庄稼,锅里会有白米饭,就没人再饿肚子了。”他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髻,那里用红绳系着个小小的桃木牌,是去年生辰时亲手刻的。
张宁望着父亲眼里跳动的火光,突然想起三日前见过的场景。那天她去河边打水,撞见几个官兵把李大叔按在泥里,抢走了他最后一袋谷子。李大叔的婆娘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哭,孩子冻得发紫的小脚从破絮里露出来,像两根枯柴。
“官兵也能治好吗?”她仰着头问。张角的手指顿了顿,随即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块麦饼。“先去吃饼。”他把麦饼塞进女儿手里,转身时袍角扫过篝火,火星子噼啪溅起来,落在那些汉子的草鞋上。
后屋的油灯昏昏黄黄,母亲正坐在炕头捻线。麻线在她指间转着圈,像条不安分的小蛇。“阿母,爹爹说开春就有米饭吃了。”张宁咬着麦饼,含糊不清地说。
母亲的手顿了顿,线轴“咕噜”滚到炕底。她弯腰去捡时,张宁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去年还只有几根,今年竟像落了场雪。“宁儿,”母亲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明日跟阿姊去采些艾草回来,你爹爹的符快用完了。”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汉子们的呼喊。张宁扒着窗棂往外看,见父亲正站在土台上,举起一张黄符。火光映着他的脸,沟壑里像淌着血。那些汉子齐刷刷跪下,红布条在雪地里蜿蜒,像无数条小蛇。
“天公将军!”
“天公将军!”
呼喊声撞在土墙上,震得窗纸簌簌发抖。张宁突然想起李大叔家的孩子,那双冻得发紫的脚,不知能不能等到开春的白米饭。
后半夜她被冻醒,见母亲还坐在炕头。油灯下,母亲手里的麻线不知何时变成了黄符纸,指尖沾着的朱砂红得刺眼。“阿母,你在画符吗?”
母亲慌忙把纸藏到褥子下,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着。“小孩子家别多问。”她把张宁往被窝里按,“快睡,明日还要采艾草呢。”
张宁闭上眼睛,却总想起父亲举着黄符的样子。黑暗里,她仿佛看见无数条红布条在雪地里蠕动,慢慢汇成一条河,流进每个人的血管里。
天快亮时,她听见院子里传来动静。披衣出去,见父亲正往马车上装东西——一捆捆的黄符,一箱箱的朱砂,还有几十杆裹着红布的长矛。张宝站在车边,往马鞍上系红布条,动作快得像在赶什么。
“爹爹要走吗?”张宁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张角转过身,眼眶里布满血丝。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香囊,塞进女儿手里。“这是平安符,”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宁儿要好好听话,等爹爹回来,就给你买糖吃。”
香囊里装着晒干的艾草,还有片硬硬的东西,像是块碎骨头。张宁捏着香囊,突然发现父亲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还有些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朱砂还是别的什么。
马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张宁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红布条在车后飘着,像条流血的尾巴。直到马车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她才发现,雪地里留下的车辙里,渗着点点暗红。
母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张没画完的黄符,指节白得像霜。“宁儿,”母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后,你就是张家的女儿了。”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脸上生疼。张宁攥紧手里的香囊,突然明白,那些红布条不是小蛇,也不是河流,而是系在每个人脖子上的绳,一端攥在父亲手里,另一端,连着天。
村口的老槐树上,不知何时挂满了红布条。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呼喊。张宁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把香囊紧紧贴在胸口。她想,等采够了艾草,画够了符,爹爹就会回来的,到时候,所有人都能吃上白米饭了。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有些绳一旦系上,就再也解不开了。就像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火,烧尽所有的雪,所有的冬天,还有那些等着开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