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战场时,弟兄们拖回来个半死的骑兵。那小子不过十五六岁,铠甲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怀里揣着块麦饼,已经被血浸透了。
“说!曹操的主力在哪?”廖化用刀背拍着他的脸。
少年紧闭着嘴,直到陈婆婆把那半块麦饼递到他面前,才突然哭了起来:“俺不是自愿当兵的……俺爹被抓了壮丁,俺娘快饿死了……”
张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下。她想起李大叔家的孩子,想起那些被官兵抢走的谷子,原来这世上的苦,不止太平道的人在受。
“放了他吧。”她轻声道。
廖化皱眉:“少主,放虎归山……”
“他不是虎。”张宁望着少年冻裂的脚后跟,和自己刚进山时一模一样,“他只是想让娘活下去。”
她让弟兄们给少年包了些粟米,又指了条绕开官军营地的小路。少年临走时,突然对着张宁磕了三个响头,眼泪混着鼻涕淌在地上:“姑娘若有难处,往东边的卧牛山喊一声,俺王二狗还有些弟兄,能帮上忙。”
看着少年消失在密林里,廖化叹了口气:“少主心太软,迟早要吃亏。”
张宁没说话,只是把那杆长矛竖在洞口。阳光穿过硝烟,在矛尖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像极了父亲举着黄符的样子。
傍晚时分,暗河的水退了,露出河床上的鹅卵石。张宁蹲在河边洗手,看见水里的倒影——脸上的伤疤结了痂,眼神却比以前亮了,像淬了火的钢。
陈婆婆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件东西,用黄巾裹着。“这是白帅留下的。”她把东西塞进张宁怀里,“他说若遇着难处,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解开黄巾,里面是块磨损的竹简,刻着“太平经”里的句子:“财物乃天地中和所有,以共养人也。”张宁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突然明白父亲要的从来不是推翻哪个皇帝,而是让李大叔这样的人,能保住自己的谷子。
瞭望哨又敲响了梆子,这次是三长三短——大队官军来了。
张宁站起身,把竹简揣进怀里。洞口的弟兄们已经列好了队,断了臂的举着盾牌,瞎了眼的握着长矛,连陈婆婆都把那半截矛磨得雪亮。
谷口的烟尘里,“曹”字旗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崖壁掉渣。张宁深吸一口气,举起长矛指向天空,声音清亮得像穿透乌云的阳光:
“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
回应她的是震耳欲聋的呼喊,惊得谷里的飞鸟扑棱棱飞起,遮得半个天空都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张宁看着弟兄们眼里的火光,突然觉得阿姊、三叔、白帅……所有死去的人都站在这儿,和他们一起握着长矛。
她知道这场仗不好打,甚至可能赢不了。但就像陈婆婆说的,太平道的人不怕输,就怕忘了为啥要打。
长矛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远方的路。张宁握紧矛杆,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嘴角扬起抹倔强的笑。
这黑风口的狼烟,不过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