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清晨总被硫磺味呛醒。张宁攥着那杆长矛站在洞口,看着廖化指挥弟兄们加固寨门。洞外的崖壁被凿出密密麻麻的箭孔,像蜂窝似的,每个孔里都架着支磨得发亮的弩箭。
“少主,早饭好了。”瞎眼的陈婆婆端着陶碗过来,碗里是掺着野菜的粟米粥,热气里飘着股苦涩的味道。她的手在颤抖,却总能精准地找到张宁的位置——自从儿子战死,她的触觉就变得格外敏锐。
张宁接过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度,突然想起母亲递麦饼时的样子。那时的麦饼虽然干硬,却带着麦香,不像现在的粥,每一口都嚼得出沙砾。
“廖帅说,今日要教少主认兵器。”陈婆婆摸索着帮她理了理衣襟,粗布上打了三个补丁,都是用黄巾的边角料补的,红一块黄一块,像朵倔强的花。
张宁望着洞外操练的队伍,他们大多缺胳膊少腿,却把长矛握得笔直。最前排那个断了小指的汉子,每次刺出长矛都吼得震天响,唾沫星子溅在石地上,混着汗水渗进裂缝里。
“陈婆婆,”她突然开口,“你说……咱们能赢吗?”
陈婆婆的手顿了顿,随即摸出藏在袖管里的半截长矛,矛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老身的儿子说过,”她的声音带着笑,却有泪珠滚下来,“太平道的人,不怕输,就怕忘了为啥要打。”
正说着,瞭望哨突然敲响了梆子,两短一长——这是发现小股官军的信号。廖化立刻吹起号角,洞口的弟兄们瞬间各就各位,弩箭齐刷刷对准谷口,连陈婆婆都拄着长矛站到了箭孔边。
张宁握紧长矛,手心沁出的汗让矛杆变得湿滑。她想起阿姊中箭时的样子,那支箭羽颤动的弧度,和此刻架在箭孔里的弩箭一模一样。
谷口的雾气里钻出来十几个骑兵,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为首的举着面“曹”字旗,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曹操的人。”廖化低声道,独眼里闪过狠厉,“上个月在壶关,就是他们把白帅的头挂在旗杆上。”
张宁的指甲掐进掌心。白帅就是白婆婆的儿子,那个总爱给她编草蚱蜢的汉子,最后只剩下颗被晒得发黑的头颅。
骑兵在谷口停了下来,为首的军官用马鞭指着洞口喊话:“里面的反贼听着!交出张角的余孽,可免一死!”
回应他的是支呼啸的弩箭,擦着他的头盔钉进旁边的树干里,箭羽嗡嗡作响。
军官骂了句脏话,拔出环首刀:“给我烧!”
火矢像带着毒的蝗虫,密密麻麻地射向洞口。干燥的藤蔓瞬间燃起大火,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张宁被廖化拽到石墙后,看着弟兄们用湿布扑火,却挡不住越来越旺的火势。
“少主,跟我走密道!”廖化吼道,声音被烟火呛得嘶哑,“这里我顶着!”
“不走!”张宁把长矛顿在地上,火星溅起来烫到脚背,“阿姊说过,太平道的人不丢下同伴!”
她突然想起兵符图上的标记,黑风口的暗河与谷口的山泉相连。“廖帅,”她拽住廖化的胳膊,“让弟兄们往暗河放水!”
廖化愣了愣,随即狠狠一拍大腿:“好主意!”他立刻吹响号角,传达命令的弟兄们猫着腰穿过火场,头盔上的火星子像萤火虫似的飘动。
暗河的闸门被打开时,谷口传来惊呼和惨叫。张宁扒着箭孔往外看,浑浊的河水裹着石块从谷顶冲下来,把骑兵连人带马卷进了深涧,那面“曹”字旗在浪涛里打了个旋,就沉了下去。
火渐渐灭了,谷口只剩下几具漂浮的尸体。弟兄们欢呼起来,连陈婆婆都笑得露出了仅剩的两颗牙。张宁却没笑,她看着涧水里漂浮的黄巾,那是方才被流矢点燃的,此刻像朵燃烧的花,慢慢沉入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