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春，吴郡郊外的竹林新笋初露。
步练师背着竹篓，赤脚踏过溪边湿润的鹅卵石。十七岁的少女身形如新抽的嫩竹，青布衣裙上沾着晨露与草屑。她弯腰拨开一丛蕨类植物，指尖轻触刚冒头的白芨，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再采些丹参，兄长的咳疾便能好转了。她轻声自语，声音如溪水叮咚。
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与金属碰撞的脆响。步练师警觉地直起身子，将药锄握在胸前。自孙策将军平定江东以来，山野间盗匪已少了许多，但这般动静仍令她心生警惕。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喘息。步练师迅速躲到一株粗壮的毛竹后，透过竹叶间隙望去——一名身着铠甲的年轻男子正踉跄奔来，左肩插着一支羽箭，鲜血已浸透半边衣甲。
男子突然脚下一软，扑倒在溪边。步练师犹豫片刻，医者仁心终究战胜了恐惧。她快步上前，跪在男子身旁查看伤势。
将军？将军可还清醒？她轻拍对方脸颊。
男子艰难地睁开眼，那是一双如炬的眼眸，即使因疼痛而黯淡，仍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嘴唇干裂，声音嘶哑：追兵...在后面
步练师回头望去，竹林幽深，不见人影。她当机立断：此处不宜久留，我知道附近有个隐蔽的草庐，能暂避一时。
不等对方回应，她已架起男子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男子比想象中沉重许多，步练师咬紧牙关，扶着他向竹林深处挪动。每走几步，男子便因疼痛闷哼一声，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滴落在步练师手背上，滚烫如熔铅。
坚持住，就快到了。步练师气喘吁吁地鼓励道，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自己。
草庐是她平日晾晒草药的处所，简陋却整洁。步练师将男子安置在竹榻上，立刻转身闩上门闩，又取来清水与药箱。
得罪了。她告罪一声，利落地解开男子铠甲。箭矢深深没入肩胛下方，周围皮肉已开始泛紫。
男子紧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姑娘懂医术？
家父曾是军中医官，略通岐黄。步练师简短回答，手上动作不停。她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在烛火上烤了烤，此箭有毒，必须立刻取出。将军可要咬住这个？她递过一块干净布巾。
男子摇头，目光坚定：但取无妨。
步练师不再多言，刀尖精准地划开伤口周围皮肤。男子浑身肌肉紧绷，却一声不吭。当箭头带着血肉被拔出时，他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右手死死抓住竹榻边缘，指节发白。
最痛的时候过去了。步练师安慰道，迅速将准备好的解毒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用煮过的布条包扎妥当。
男子长舒一口气，脸色苍白如纸：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孙...
孙将军的部下？步练师打断他，将染血的布巾投入盆中，近日听闻孙讨逆正与刘繇余部交战，将军想必是前线将士。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微微颔首：正是。
步练师端来一碗药汤：此药可解箭毒，但味道苦涩，将军忍耐。
男子接过碗一饮而尽，果然苦得皱起眉头。步练师忍不住轻笑，递上一枚蜜饯：含在口中可去苦味。
男子怔了怔，接过蜜饯时指尖相触，步练师慌忙收回手，耳根微热。
姑娘芳名？男子突然问道。
民女步氏，小字练师。她低头整理药箱，避开对方目光。
步...练师。男子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好名字。练师姑娘医术精湛，胆识过人，实非寻常女子。
步练师抬眼看他，发现那双眼睛正专注地望着自己，如深潭般难以看透。她心跳忽然加速，忙转身去收拾染血的布巾：将军过奖。天色已晚，我去准备些吃食。
屋外春雨悄然而至，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步练师在檐下生起小炉，煮了一锅野菜粥。当她端着粥回到屋内时，男子已靠着墙壁半坐起来，正望着窗外的雨帘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