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春,一场绵长的春雨过后,铜雀台上的牡丹开得正艳。卞夫人倚在朱漆栏杆旁,望着远处邺城鳞次栉比的屋舍。六十五岁的她,银丝般的白发在春风中微微飘动,眼角细密的纹路记载着岁月的痕迹。
夫人,新采的明前茶。小翠捧着青瓷茶盏走来,步履已见蹒跚。这个跟随了她近四十年的侍女,如今也是白发苍苍。
卞夫人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低头轻嗅,茶香氤氲。今年的茶,倒是格外清香。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台阶传来。只见一名侍卫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禀夫人,洛阳急报...魏王...魏王驾崩了!
青瓷茶盏从指间滑落,在汉白玉地面上摔得粉碎。碧绿的茶汤溅在裙裾上,如同斑驳的泪痕。
夫人...小翠慌忙上前搀扶。
卞夫人摆摆手,独自走到栏杆边。夕阳如血,将整个邺城染成赤色。她静静地站着,看着那轮红日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三十八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曹操时,也是这样的黄昏。
备驾。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去洛阳。
三日后,当卞夫人的车驾抵达洛阳时,城中已是白幡高悬。灵堂设在南宫正殿,曹操的灵柩静静地停放在正中,四周烛火摇曳,香烟缭绕。
还未踏入殿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子建,父王临终前,可曾对你说了什么?曹丕身着孝服,腰间却佩着宝剑,目光如刀般盯着自己的弟弟。
曹植面容憔悴,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兄长既已继位,又何必咄咄逼人?父王尸骨未寒,你就要在灵前诛杀亲弟吗?
大胆!曹丕厉喝,手已按在剑柄上,来人——
住手!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卞夫人缓步走入,满头银丝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虽然年迈,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目光所及之处,侍卫们纷纷退避。
母亲...曹丕的气势顿时弱了三分,按剑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
卞夫人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走到曹操的灵柩前,伸手轻轻抚过冰冷的棺木。檀香木的纹理在她指尖流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留下的温度。
良久,她才转向两个儿子:你们父亲尸骨未寒,你们就要在他灵前骨肉相残吗?声音不重,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曹丕咬牙:母亲,子建他——
够了。卞夫人打断他,走到曹植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写出过锦绣文章,如今却布满了茧子。你已是魏王,何必为难自己的弟弟?让他去封地吧。
曹丕面色阴晴不定,最终挥袖而去。临出门前,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曹植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殿中的烛火都为之一颤。
当夜,卞夫人独自守在灵前。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三十八年的夫妻,多少恩怨情仇,如今都化作眼前这一具冰冷的棺椁。
大人...她轻声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走了,留下这烂摊子给我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甄宓端着热茶走进来,脚步轻盈如猫。夫人,喝点茶吧。声音温柔似水。
如今的甄宓也已四十有余,眼角有了细纹,但那份从容气度丝毫未减。月光从窗棂间洒落,为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这些年来,她与卞夫人相依为命,情同姐妹。
宓儿,坐。卞夫人拍拍身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