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坐下,将茶盏递到卞夫人手中。二人相对无言,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良久,甄宓轻叹:曹公一走,这天下怕是...
丕儿性子急躁,恐难服众。卞夫人摇头,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尤其是对子建...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不好了!郭皇后带人闯进了甄夫人的院子!
卞夫人猛地站起,茶盏翻倒在案几上,褐色的茶汤在竹简上洇开一片。什么?
她和甄宓匆匆赶去,却见甄宓的住处已被数十名侍卫团团围住。火把的光亮中,郭皇后——曹丕的正妻,正冷笑着站在院中。她身着华服,头上的金步摇在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郭氏,你这是何意?卞夫人厉声问道,声音中的威严让几名侍卫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郭皇后行礼,姿态恭敬却掩不住眼中的得意:母后,甄氏与子建有私情,妾身只是奉命查办。
胡说!甄宓气得浑身发抖,素来平静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我从未——
搜!郭皇后一声令下,侍卫立刻如狼似虎地冲入屋内。不多时,一人捧着一卷诗稿出来,单膝跪地:回皇后,找到这个。
郭皇后展开一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洛神赋》!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子建写给谁的,还用说吗?她将诗稿在手中轻轻拍打,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卞夫人一把夺过诗稿,泛黄的纸页上,曹植俊秀的字迹清晰可见。她抬头怒视郭皇后:一首诗而已,能证明什么?
母后,郭皇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是陛下的意思。甄氏必须死。最后四个字轻如蚊呐,却重若千钧。
卞夫人如遭雷击,手中的诗稿微微颤抖。她看向甄宓,后者已经明白了什么,惨然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夫人,不必为难了。
不行!卞夫人紧紧抓住甄宓的手,那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我不会让丕儿胡来!
甄宓轻轻摇头,凑到她耳边低语:夫人,还记得当年您对我说的话吗?在这乱世中,我们都是棋子。她退后一步,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地,甄宓就此别过。
当夜,甄宓在自己的院中服毒自尽。消息传来时,卞夫人正在整理曹操的遗物。手中的玉镯跌落在地,碎成两半。那清脆的声响,像是心碎的声音。
三日后,曹植被贬为鄄城侯,即刻离京。临行前,他来向母亲辞别。
母亲...曹植跪地痛哭,泪水打湿了衣襟,儿子不孝...
卞夫人抚摸着他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去吧,好好活着。她取出一块玉佩,正是当年卞秉给她的,玉面上的飞鹤栩栩如生,带着这个,就当是为娘陪在你身边。
曹植离去后,卞夫人独自登上铜雀台。春风拂过她的白发,远处,邺城繁华依旧。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雨日,曹操骑着高头大马入城的情景。那时的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怀揣着梦想。
如今,曹操走了,甄宓走了,连她最疼爱的冲儿也早已夭折。只剩下她,还在这铜雀台上,看着日升月落。
权力与爱情,野心与亲情,在这乱世中交织成一幅血色的画卷。而她,用尽一生,终究没能护住所有想护的人。
夫人,风大了,回去吧。小翠轻声劝道,为她披上一件锦袍。
卞夫人摇头:再待一会儿。
她从袖中取出珍藏多年的那半只玉镯——甄宓给她的那一只,轻轻放在栏杆上。夕阳西下,余晖为玉镯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玉镯旁边,是那卷《洛神赋》的诗稿,在春风中微微颤动。
远处,邺城的钟声响起,悠远而苍凉。卞夫人望着天边的晚霞,仿佛又看见了甄宓温柔的笑脸,看见了曹操意气风发的模样,看见了曹冲天真烂漫的身影...那些逝去的岁月,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都在这铜雀春深中,化作了永恒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