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被缢杀那日,我的虎牙银枪第一次尝到了血。
“汝父鹰犬,死不足惜。”曹操的剑还滴着血。
十年潜藏,我以流民身份混入曹营。
却在阵前被许褚逼至绝境时,一杆画戟破风而来——
“玲绮,为父教你最后一课:乱世之中,女子该如何活下去。”
抬头只见本该早已死去的吕布,骑着赤兔马横戟而立。
下邳城的城墙,在一个冬夜里塌了。
不是轰然倾颓的那种塌陷,是更阴柔,更湿漉,更像一块泡烂了糜糕的坍塌。雪混着泥水,从砖石的缝隙里不断线地流,把夜色染成一种污糟的灰白。杀声隔着厚厚的城墙闷闷地透进来,不再是锐利的尖啸,而是某种病兽临死前的呜咽,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压得人耳根发麻。
吕玲绮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像一抹试图融入阴影的苔藓。她身上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肮脏皮甲,大了不止一圈,粗糙的边缘磨得她颈侧的嫩肉生疼。脸上刻意抹了泥灰,遮掩住过于清亮的眉眼,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条,透出一丝与这身流民装扮格格不入的倔硬。
她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压住胸腔里那头快要撞破肋骨冲出来的狂兽。那兽嘶吼着,要冲出去,冲向那杀声最沸反盈天处,冲向白门楼。
可她只能站在这里。站在潮湿、阴冷、弥漫着绝望和霉味的角落里。听着那城池一点点断气。
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卒连滚带爬地从甬道另一头跌过来,几乎撞在她身上。“完了…全完了!侯、侯爷被卖了!刘备!是刘备那大耳贼!他、他劝曹贼……”老卒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散开,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语无伦次,“吊、吊起来了……绳子……”
吕玲绮猛地一颤,背脊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一响。
那老卒被这声响惊动,混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辨认出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认出,只是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呜咽,连滚带爬地又消失在黑暗里。
她一动不动。
墙体的冰冷透过薄薄的皮甲,针一样刺进来。
杀声不知何时低伏了下去。
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开始迅速蔓延,吞噬掉残存的抵抗和呻吟。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不止一匹。沉重,整齐,踏着血水泥泞和废墟,不疾不徐地朝着这个方向而来。铁甲叶片碰撞,发出冷硬的铿锵。
曹军。
在巡城,还是在搜捕?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饱含着铁锈味、烟火味和一种新鲜的、浓腻的血腥气。她缓缓从阴影里挪出半步,目光投向马蹄声来的方向。
街角,火把猛地亮起。
一队骑士簇拥着一人缓缓而来。玄甲黑袍,在一众将领中也如众星拱月。他的佩剑并未归鞘,随意地搭在鞍侧,剑刃映着火光,流淌下一线黏稠的暗红,一滴、一滴,砸落在泥泞中。
曹操。
吕玲绮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冰冷下去,冻僵了四肢百骸。她死死盯着那柄滴血的剑,视野里的一切都褪色模糊,只剩下那一道刺目的红痕。
父亲的血?
这个念头像毒蛇的獠牙,狠狠噬咬进她的脑海。
几乎是同时,曹操的目光扫了过来。那目光并不刻意锐利,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杀予夺的沉静压力,掠过她这张涂满污垢、嵌在一件破旧皮甲里的脸。
或许是她的僵直显得可疑,或许是那瞬间未能完全抑制的、从眼底最深处迸出的恨意泄露了一丝痕迹。
曹操勒住了马。
左右骑士立刻停下,气氛瞬间绷紧。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汝。”曹操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何人部伍?”
吕玲绮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深陷在泥泞中的靴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她强迫喉头挤压,发出一个干涩嘶哑、几乎不似人声的音节:“……辎重营,民夫。”
曹操并未立刻说话,只有那剑尖的血,还在不疾不徐地滴落。嗒。嗒。每一声都敲击在吕玲绮紧绷的神经上。
片刻沉寂,足以令人发狂。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
“吕布鹰犬,顽抗求死,徒累三军。”他的目光似乎在她低垂的头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没有,“汝父辈辈,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