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天色依旧晦暗。
谷地中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苦涩气味。昨夜，吕玲绮带着还能动弹的残兵，用缴获的金疮药和粗暴的手法处理了伤者。那两名臂骨断裂的，算是彻底废了，即便愈合，也再难挥动兵器。吕布看他们的眼神，已与看死人无异。
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流露出过多的悲伤。绝望早已磨平了这些，能活到现在，本身已是侥幸。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拾着行装，将还能用的物资打包，眼神麻木中透着一丝被残酷淬炼后的坚硬。
吕布没有多余的话。他翻身上马，赤兔马似乎也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征伐，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喷出灼热的白汽。
“走。”
队伍再次开拔，沿着崎岖的山道，向着东方，向着那片被诸侯割据、烽火连天的中原大地行去。
这一次，队伍的气氛更加凝练，也更加……沉默。仅存的六名残兵（包括伤势稍轻的张瘸子）紧紧跟在赤兔马后，努力跟上速度。他们换上了从曹军尸体上剥下的、相对完好的皮甲和靴子，手中的兵器也大多换成了缴获的环首刀或长矛，虽然依旧算不上精良，但至少不再是锈迹斑斑的废铁。
吕玲绮策马跟在父亲侧后方，手握马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山林。经过昨日的“砺锋”，她感觉自己对危险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身体也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攻击。
她不再去多想那些无用的情绪。父亲用最血腥的方式给她上了最后一课——在这条路上，思考如何活下去，不如思考如何更快、更有效地杀死敌人。
山路渐尽，远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人烟迹象——稀疏的农田，废弃的村落，以及更远处，官道扬起的淡淡尘烟。
吕布的速度放缓下来。他取出行军地图，目光快速扫过，又抬头望向远处官道的方向，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父亲，我们去哪？”吕玲绮忍不住再次问道。踏入中原，便意味着无时无刻不暴露在危险之下，曹操的势力无处不在。
吕布收起地图，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但距离尚远。
“沛城。”他吐出两个字。
沛城？吕玲绮心中一动。那是刘备的地盘？父亲为何要去那里？难道……
她猛地想起下邳城破时，那个老卒凄厉的哭喊：“刘备！是刘备那大耳贼！他、他劝曹贼……”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难道父亲第一个要找的，不是曹操，而是刘备？！
吕布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勾起一丝冰冷残酷的弧度。
“债，总要一笔一笔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先从利息开始。”
他猛地一挥手，队伍离开山道，切入一条更隐蔽的、沿着丘陵边缘蜿蜒的小路，方向直指沛城。
越靠近沛城，周边的气氛越发显得异样。
田地更加荒芜，村落十室九空，偶尔遇到的零星百姓，看到他们这一小队“兵匪”模样的人，无不面露惊恐，慌忙躲藏。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紧张和萧条的气息。
“不太对劲。”吕玲绮低声道。这不像是一块被有效治理的领地该有的样子。
吕布没有回应，但眼神越发锐利。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道路旁出现一个简陋的茶棚，早已破败不堪，只有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者蹲在棚外，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
吕布勒住马，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
老者察觉到动静，缓缓抬起头。当他看到马背上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时，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恐惧！他怪叫一声，连滚爬爬地就想往棚后逃！
“站住。”吕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老者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甚至不敢回头。
吕布驱马缓缓上前，居高临下：“沛城，发生了何事？”
老者牙齿咯咯作响，语无伦次：“兵…兵祸……又、又打起来了……”
“谁和谁打？”吕布的声音冰冷依旧，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
“刘…刘豫州走了……曹、曹丞相的车骑将军……车胄……占了城……然后……然后关……关将军又……又打回来了……天天杀……天天死人……”老者精神似乎已不太正常，话语破碎混乱，充满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