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宛城的柳树才刚抽出嫩芽，寒风依旧刺骨。
邹氏记得，那一年她刚满七岁，裹着一件半旧的锦缎棉袄，趴在窗沿上看院子里父亲邹靖正送别几位客人。那些人骑着高头大马，腰佩长剑，言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爹，那些人是谁？”她扯着父亲的衣角问道。
邹靖弯腰将她抱起，胡须上还挂着寒气凝成的白霜：“是前将军董卓派来的人。宛城要变天了，我们邹家也得早做打算。”
邹氏并不懂什么“变天”的意思，但她喜欢父亲这样抱着她。自从母亲三年前病逝，父亲越发宠爱她这个独女，连读书写字都亲自教授，不像别的人家只让女子学习女红。
“那他们会像黄巾贼一样杀人放火吗？”她想起前年逃难时见过的惨状，不禁打了个寒颤。
邹靖将她放下，整理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不会的，孩子。这次不一样，是朝廷的人。只是我们邹家世代经商，现在兵荒马乱，生意难做啊。”
邹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被院子里一株早开的桃花吸引。那株桃树在寒风中顽强地绽放着几朵淡粉色的花，像是灰暗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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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邹家到底还是败落了。
董卓专权，天下大乱，商路断绝，邹家积累了几代的财富在战乱中烟消云散。邹靖一病不起，在床榻上拖了半年，终究撒手人寰。
九岁的邹氏被送到了宛城郊外的舅舅家中。舅舅是个小地主，待她还算宽厚，但家境也已大不如前。表姐们每日要做女红贴补家用，邹氏也得跟着学习。
“表妹的手真巧，这牡丹绣得跟真的一样。”大她两岁的表姐王氏拿着她刚完成的手帕，语气中不无羡慕。
邹氏浅浅一笑，目光却飘向窗外。舅舅家的院子也有一株桃树，比从前邹家那株更加茂盛。每当春天来临，桃花烂漫如云，她会想起父亲抱着她看花的情形。
“听说曹操的军队快要打到宛城了。”王氏低声说，“娘说要是城破了，我们都得遭殃。”
邹氏手中的针线顿了顿。乱世之中，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传言。这两年，宛城已经几易其主，每次换主都伴随着杀戮和掠夺。女眷们总是最先遭殃，所以舅舅早早备好了后院的地窖，以防不测。
“表姐不必担心，舅舅会有办法的。”她轻声安慰，手中的针线却不如先前平稳。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战火还是烧到了宛城。喊杀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舅舅匆忙将家中女眷送入地窖，自己则带着家丁守在门外。
地窖里漆黑一片，女眷们挤作一团，瑟瑟发抖。邹氏紧紧握着表姐的手，感受到彼此掌心的冷汗。突然，地窖门被掀开，火把的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都出来吧，张济将军有令，不伤百姓！”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
女眷们面面相觑，不敢动弹。最后还是舅母壮着胆子带头走了出去。院子里，一位身披铠甲的中年将军端坐马上，神情威严却不残暴。
“尔等不必惊慌，我主公孙瓒已接管宛城，定会保境安民。”将军目光扫过众人，在邹氏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年邹氏十一岁，已是亭亭玉立，眉目如画。尽管衣着朴素，却掩不住天生的好容貌。
将军正是张济。他并未多言，只吩咐士兵不得骚扰百姓，便策马离去。但第二天，张济的副将便登门拜访，委婉地提出将军对邹氏有意，欲纳为妾室。
舅舅犹豫不决。张济虽是武夫，但如今乱世，有军方庇护未必是坏事。况且对方并未强逼，还算礼遇。几经考虑，他终于点头应允。
邹氏得知消息时，正站在那株桃树下。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沾了她一身。她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宛城城墙。乱世中的女子，本就如同飘萍，能有什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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