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冬,许都格外寒冷。
邹氏站在桃夭阁的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桃树在寒风中瑟瑟。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倔强的线条。
“夫人,药煎好了。”侍女端来药碗,热气氤氲中带着苦涩的气味。
邹氏接过,一饮而尽。自从上月感染风寒,她的身体就一直不见好转。医师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长期调养。但她明白,这病根,更多是来自心中的郁结。
这一年多来,曹操南征北战,在朝中权势日隆,与汉室的矛盾也越发尖锐。邹氏身处漩涡中心,既要应对曹丕等人的明枪暗箭,又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早已心力交瘁。
更让她忧心的是,曹操似乎变了。权力的增长让他越发独断专行,再也听不进不同意见。就连她,如今说话也要格外小心。
“司空何在?”她轻声问。
侍女迟疑片刻:“司空在正厅会见大臣,听说...听说是在商议进爵国公之事。”
邹氏手中的药碗险些跌落。汉室虽衰,但曹操若进爵国公,便是公然挑战皇室权威,必将引起朝野震动。这绝非明智之举。
是夜,曹操来到桃夭阁,面色红润,显然心情极佳。
“夫人,今日陛下已同意进我为国公之事!”他难得地露出畅快笑容,“如此,我推行新政便名正言顺了。”
邹氏强撑病体,轻声道:“司空可否三思?此举恐招非议。”
曹操笑容顿敛:“连你也要反对我?”
“妾身不敢。”邹氏跪倒在地,“只是想到官渡之战死去的将士,想到天下还未平定...此时称公,是否操之过急?”
曹操冷冷道:“我一生征战,难道不配此爵位?就连陛下都已同意,你一个妇人,懂得什么!”
这话如利刃刺入邹氏心中。她抬头望着曹操,第一次感到这个曾经与她并肩论天下的男人,如此陌生。
“司空可还记得,当年在官渡之夜,曾问妾身这累累白骨是否值得?”她轻声道,“如今看来,司空已有答案了。”
曹操拂袖而起:“你好好养病,朝中大事,不必过问!”
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邹氏跪在原地,只觉得心中最后一点温暖也随他而去。
自此,曹操再未来过桃夭阁。邹氏病情日益沉重,常常整日昏睡。医官来看过多次,都摇头叹息,说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这日,邹氏突然精神好转,命人取来琴具,在窗前抚琴。琴声凄婉,如泣如诉,连院中的鸟儿都停止了鸣叫。
曲毕,她轻声道:“去请丁夫人来,我有话要说。”
丁夫人来时,见邹氏面色异常红润,心中已明白几分。这位一向端庄的正室,眼中首次流露出真切的不忍。
“妹妹有何吩咐?”她柔声问。
邹氏虚弱一笑:“妾身恐怕时日无多,有一事相求。”
她取出一封信:“待妾身去后,请将此信转交司空。”
丁夫人接过信,沉重叹息:“妹妹何必如此?我这就去请司空过来...”
“不必了。”邹氏摇头,“司空心怀天下,不该为妾身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