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七年的初雪来得特别早。才过立冬,长安城就披上了银装。未央宫内,卫夫子裹紧官服,呵出的白气在石渠阁的清冷空气中凝结成霜。她正在整理一批刚从孔壁发现的先秦竹简,这是近百年来最重要的考古发现。
竹简内容令人震惊:其中不仅有用六国文字书写的《尚书》佚篇,更有传说中的《乐经》残卷。消息传出,天下儒生为之震动。
“必须立即组织校勘!”年过八旬的老博士伏生激动得须发皆颤,“此乃千年一遇的盛事!”
然而谁来主持这项工程,却引发了激烈争论。太学博士们各执一词,都认为自己学派最有资格。争论持续半月,眼看寒冬将至,竹简有损毁风险,皇帝做出了一个决定:命卫夫子总领校勘事宜。
诏令一下,朝堂哗然。
“女子岂能主持经学大业?”
“孔壁遗经关乎道统,岂容妇人染指?”
面对非议,卫夫子保持了沉默。她深知,在这关乎儒家道统的大事上,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她只是默默地搬进石渠阁旁的小院,开始了艰苦的校勘工作。
第一批竹简运抵那日,雪下得正紧。卫夫子亲自监督搬运,确保每一片竹简都得到妥善安置。当她展开第一批竹简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些用蝌蚪文书写的文字,她竟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这是...楚国文字。”她轻声自语,指尖抚过竹简上蜿蜒的笔画。童年时,祖父曾教她辨认过这种文字,说是家族传承的学问。
这个发现让她既兴奋又不安。若让人知道她通晓楚国文字,必会引来更多猜疑——她的家族与故楚有何关联?为何精通这种失传的文字?
校勘工作艰难推进。竹简年代久远,字迹模糊,需要极耐心地辨认。卫夫子发明了“四步校勘法”:先临摹字形,再比对已知典籍,然后考证字义,最后请教各方专家。
这日,她正为一段残缺的《乐经》发愁,太常丞韩延年不请自来。
“卫史辛苦。”韩延年皮笑肉不笑,“听说进展缓慢?也是,女子毕竟学识有限。”
卫夫子不动声色:“韩公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韩延年压低声音,“只是提醒卫史,孔壁遗经关乎儒家道统,若校勘有误,可是千古罪人。”
送走韩延年,卫夫子陷入沉思。她明白,这是警告,也是威胁。校勘工程已成为朝堂斗争的焦点,各方势力都试图插手。
果然,次日就出了事。一批刚校勘完的竹简不翼而飞,现场只留下一枚太常府的令牌。卫夫子没有声张,而是暗中调查,发现竹简被藏在太学的一间密室中。
她没有立即取回竹简,而是向皇帝建议:邀请各学派代表共同参与校勘,成果共享。这个提议出人意料,却巧妙化解了矛盾——没有人敢公然反对这种彰显学术胸怀的建议。
校勘委员会成立那天,石渠阁济济一堂。大儒们看着卫夫子展示的校勘成果,态度从怀疑转为敬佩。她不仅准确解读了难懂的楚国文字,还纠正了流传版本中的多处错误。
“这段《尚书》佚篇,记载了周公制礼的细节。”卫夫子指着一片竹简,“可见‘礼不下庶人’的本意,是礼制应当简化以便平民遵循,而非将平民排除在外。”
这个解释引起激烈讨论。若成立,将改变对周礼的传统理解。老博士伏生反复推敲后,长叹一声:“老朽钻研《周礼》六十年,竟不如卫史看得透彻。”
寒夜里,卫夫子常常工作到三更。炭火盆里的火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竹简的霉味与墨香混合成奇特的气息。有时她会想起祖父,那个总是念叨“学问不分男女”的老人。若不是他当年坚持教她识字,今日她又怎能担此大任?
这夜,她在一卷残破的竹简上发现了令人震惊的内容:一段关于“女子参政”的记载,提到周朝曾有女史参与制定礼法。这与主流说法大相径庭。
“这是真的吗?”年轻的冯媛女史好奇地问。
卫夫子沉思良久:“历史如这些竹简,总会被尘埃掩盖。我们的责任不是选择相信什么,而是呈现所有证据。”
除夕前,第一批校勘成果呈报皇帝。朝会上,就连最反对卫夫子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校勘质量超出预期。皇帝下诏将成果颁行天下,命各郡太学抄录传播。
庆功宴上,卫夫子独坐一隅。韩延年端着酒杯走来,语气复杂:“卫史确实才学过人。不过...”他压低声音,“有些人开始查你的家世了。楚国文字,可不是普通官宦女子能学的。”
卫夫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韩公提醒。”
她走到殿外,雪花飘落在脸上,冰凉刺骨。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模糊成一片。她想起那些竹简上被尘埃掩盖的文字,想起自己同样被掩盖的过去。
在这个记录历史的地方,她自己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而那些试图掩盖她存在的人,不过是在重复竹简上记载的千年故事——权力总是试图控制记忆,但真相总会如这些竹简一样,在某一天重见天日。
回到石渠阁,她点亮油灯,展开新的竹简。窗外,未央宫的钟声照常响起,但在今夜,这钟声里似乎多了一种新的韵律——那是被掩盖的声音正在破土而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