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七年的冬天特别漫长。清明已过,未央宫的红墙下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卫夫子站在石渠阁的窗前,望着宫人们忙碌地搬运祭祀用品——皇帝将首次亲耕藉田,以示重农。
然而她的心思却不在即将到来的仪式上。三天前,她收到一封匿名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出自《史记·项羽本纪》,但此刻出现,显然别有深意。
她的预感很快得到证实。校勘孔壁遗经的功劳,让她获得了朝野赞誉,也引来了更深的猜忌。开始有人暗中调查她的出身——一个精通楚国文字的女子,家族必与故楚有渊源。
这日午后,大司马霍禹突然到访。这位权倾朝野的国舅爷,平日从不会踏足石渠阁这样的“清冷之地”。
“卫史近来可好?”霍禹笑容可掬,目光却锐利如刀,“听说卫史精通楚国文字,想必是家学渊源?”
卫夫子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平静:“先祖父好收藏古籍,臣幼时耳濡目染,略知一二。”
“哦?”霍禹踱步至书架前,“令祖父是?”
“先祖父卫宏,曾任博士,主持过石渠阁校书。”卫夫子答得谨慎。这是事实,但非全部事实——她的祖父确实曾是博士,但因卷入楚王谋反案被罢黜,郁郁而终。
霍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临走时,他似是无意地说:“陛下近日欲追封反秦义士的后人,卫史可知此事?”
卫夫子心中一凛。这是试探,也是警告。若她家族真与故楚有牵连,此刻表露身份,正好撞在枪口上——皇帝追封义士是假,清查六国余孽才是真。
霍禹走后,卫夫子独坐良久。夜幕降临时,她点亮灯,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这是祖父的日记,记载着家族的秘密:他们确实是楚国贵族后裔,但早在秦末就已改姓隐迹。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她轻声念着这句话。在祖父的记载中,这是家族世代相传的暗语,用以相认族人。如今出现,意味着还有族人在世,且就在长安。
接下来的日子,卫夫子格外小心。她深居简出,校勘工作也刻意放慢节奏。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还是将她卷入漩涡中心。
这日朝会,太常奏报:在整理祭祀乐谱时,发现一段楚国风格的乐章,疑为“楚夷之乐”,建议废除。按《礼记》,“夷乐”不得入宗庙。
卫夫子得知后,立即求见皇帝:“陛下,此乐非是夷乐,而是《云门》之章,为黄帝所作,流传于楚而已。”
“有何为证?”皇帝问。
“孔壁遗经中的《乐经》残卷有载。”卫夫子呈上竹简临本,“乐无分华夷,惟德是依。”
这场争论看似是学术之争,实则是政治较量。霍禹等人主张废乐,是要打压与楚文化相关的一切;而卫夫子力争,则是为传统文化正名。
争论持续旬日,最终皇帝采纳卫夫子建议,保留乐章。表面上看,她赢了这一局。但退朝时,霍禹意味深长地说:“卫史对楚文化,真是了解甚深啊。”
最危险的时刻在一个雨夜到来。卫夫子刚准备歇息,忽听阁外有异响。她吹熄灯,从门缝中看到几个黑影潜入院子。
“确定在这里?”一个声音说。
“错不了,那老仆说暗格在东北角书架下。”
卫夫子心中一沉。他们说的是祖父日记的藏处。她悄悄从后窗翻出,直奔邓延府邸。
邓延听后神色凝重:“霍禹这是要置你于死地。找到日记,就能坐实你‘六国余孽’的身份。”
“那我该如何?”
“主动出击。”邓延目光坚定,“明日大朝,你主动奏请重修《楚史》。”
卫夫子顿时明白其中玄机: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化被动为主动。以整理历史为名,正大光明地研究楚文化。
次日朝会,卫夫子的奏请引起轩然大波。霍禹当即反对:“六国历史,有何可修?”
卫夫子从容应对:“司马迁有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秦虽暴虐,其制犹存;楚虽灭亡,其文犹在。修史非为复古,是为知兴替。”
她呈上连夜准备的方案:不仅修楚史,还要修齐、燕、赵、魏、韩史,合为《六国遗事》,作为《史记》补充。
这个提议太过宏大,连反对者都一时无言。皇帝沉吟良久,最终准奏。
消息传出,天下学者振奋。就连最初怀疑卫夫子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举措的深远意义——这是第一次系统整理六国历史,功在千秋。
霍禹的阴谋不攻自破。在众目睽睽下,他反而要表示支持,甚至拨付专款。
项目启动那天,各地学者齐聚石渠阁。卫夫子看着满堂白发苍苍的学者,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触:这些研究六国历史的人,或许正是六国文化的最后传人。
深夜,她独自整理楚国竹简时,发现一卷奇特的残简。上面用楚文字写着:“楚有狂人,歌而过孔子。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这是《论语》中的故事,但竹简的记载略有不同:在孔子感叹后,狂人回答:“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卫夫子反复品味这句话。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无论个人身世还是国家历史,重要的不是掩盖,而是直面。
她走到窗前。未央宫的灯火在春夜里温暖而明亮,仿佛能驱散千年的阴霾。在这个记录历史的地方,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勇气不是隐藏身份,而是超越身份;不是回避历史,而是书写历史。
晨光微熹时,她提笔在新的竹简上写下《六国遗事》序言第一句:“史之为用,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笔尖划过竹简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如同历史本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