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四年的夏天,卫夫子的马车在戈壁滩上艰难前行。从长安到敦煌三千里路,她走了整整两个月。到达敦煌时,已是秋风乍起的八月。
敦煌太守周堪亲自出城迎接。这位被贬多年的老臣,如今须发皆白,但目光依旧锐利。
“卫公受苦了。”周堪执手相迎,语气复杂。他们曾是政敌,如今却成了“同是天涯沦落人”。
卫夫子被安置在太守府旁的一处小院。院中有井,井旁有棵胡杨树,枝叶金黄如焰。她简单安顿后,第一件事就是询问敦煌的藏书。
“边郡简陋,只有些公文档案。”周堪苦笑,“不比石渠阁万分之一。”
但卫夫子并不失望。她发现敦煌的档案虽杂乱,却记录着真实的边塞生活——屯田的收成、与西域的贸易、匈奴的动向。这些看似琐碎的资料,比石渠阁的经史子集更贴近民生。
她开始整理这些档案,同时开设学堂,教边民子弟识字。学生中有汉人,有胡人,甚至有匈奴商人的孩子。她来者不拒,因材施教。
这日讲学途中,她注意到一个沉默的匈奴少年。别的孩子嬉闹时,他总是独自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你画的是什么?”卫夫子用简单的匈奴语问。
少年惊慌欲逃,被她温和拉住。细看沙画,竟是匈奴各部的分布图,还标注着水草丰瘠。
“你懂地理?”卫夫子惊讶。
少年低头:“我父亲是商人,常带我走遍草原。”
卫夫子心中一动。她想起在长安时,朝中讨论匈奴问题,却无人真正了解草原。而这个少年脑中,装着最真实的塞外地图。
她开始特别指导这个叫呼衍平的少年,不仅教他汉字,还鼓励他绘制更详细的地图。少年天赋惊人,三个月后,已能绘制出从敦煌到康居的完整商路图。
然而平静的日子很快被打破。这年冬天特别寒冷,草原遭遇白灾,大量匈奴人南下求食。边境形势骤然紧张。
周堪主张强硬驱逐,卫夫子却提出不同意见:“饥寒起盗心。若断其生路,必生战乱。不如设市易粮,以解燃眉之急。”
“与虎谋皮!”周堪反对。
正当争论时,呼衍平带来关键信息:南下匈奴多是被排挤的小部落,单于本部并未动员。且他们携带皮毛、玉石,确是想交易而非抢劫。
卫夫子说服周堪尝试“茶马互市”。最初几日,确有摩擦。但随着交易进行,双方发现和平比冲突更有利。整个冬天,边境出奇平静。
开春时,匈奴各部首领甚至派使者答谢。使者在卫夫子的学堂看到呼衍平绘制的地图后,大为震惊——这些地图比匈奴巫师绘制的还要精确。
“汉人有这样的智者,不可轻侮。”使者回去后禀报。边境竟出现难得的和平期。
消息传回长安,王莽震怒。他本想借边境紧张树立威信,如今和平反而凸显他的武力政策失当。更糟的是,民间开始流传“卫夫子化胡为夏”的美谈,对他的声望形成挑战。
王莽派心腹赵朋任敦煌校尉,明为加强边防,实为监视卫夫子。赵朋到任第一天,就下令关闭互市,驱逐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