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为父年事已高,本已向陛下乞骸骨,欲归隐田园。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叹了口气,这叹息中充满了真正的无奈与深深的忧虑。“陛下若……太子(曹叡)年幼,镇不住那些手握重兵的宗室和老臣。大魏,要乱了。”
晚晴的心微微一沉。父亲从不轻易在她面前谈论朝局至此等地步,今夜如此,说明局势已危如累卵。
“父亲需要女儿做什么?”她直接问道。她知道,父亲唤她来,绝非仅仅为了倾诉。
贾诩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随即又被凝重取代。“晚晴,你可知为父一生,立于朝堂数十载而不倒,凭的是什么?”
“明哲保身,顺势而为。”晚晴答道,这是贾诩常常教导她的。
“不错。但‘势’在何处?眼下,这‘势’如漩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贾诩压低了声音,“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为父,盯着太尉府的态度。为父不能动,亦不能错。但有些事,需要一双不在明处的眼睛,需要一双……被忽略的手。”
晚晴明白了。父亲是这风暴的中心,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用放大镜审视。而她,一个几乎被外界遗忘的、深居简出的女儿,反而是最不易引人注目的棋子。
“司马仲达(司马懿)……”贾诩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此人深沉内敛,善于隐忍,陛下在时,他韬光养晦。然其志不小,手段更是了得。如今陛下病重,他必有所动。但他是潜流,不会浮于表面。”
晚晴心中一震。司马懿!那个总是面带温和笑容,对父亲执礼甚恭的抚军大将军?父亲竟如此看重他,甚至……忌惮他?
“为父需要知道,”贾诩的目光如锥子般刺向晚晴,“在这洛阳城中,除了明面上的曹真、曹休、陈群,还有多少股暗流,是向着司马懿汇聚的。特别是……宫中。”
宫中!晚晴瞬间领悟。皇帝病重,宫禁的消息最为关键。谁能掌握内廷的动向,谁就能占得先机。
“可是父亲,宫禁森严,女儿如何……”
“明日,你以探望你姨母(一位在宫中担任女官的远亲)为名,入宫一趟。”贾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带上我库房里那对白玉连环。你姨母知道该怎么做。你只需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回来后,将所见所闻,巨细无遗,告知于我。”
这是一步险棋。让她一个闺阁女子卷入如此核心的机密刺探之中。但贾诩别无选择,他信不过府中任何可能被收买的仆从,而晚晴的聪慧和冷静,是他此刻唯一能倚重的“奇兵”。
晚晴看着父亲苍老而坚毅的面容,那里面有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知道,这不是请求,是托付,是贾氏家族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存续的关键一步。
她缓缓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清晰而稳定:“女儿,遵命。”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女子的怯懦。她转身走出书房,廊下的风裹着雨丝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躲在父亲羽翼下、焚香抚琴的贾氏女。她一脚踏入了权力的棋局,成为了父亲布下的一枚暗子。前方是莫测的深渊,是嗜人的漩涡。
但她心中并无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许,她骨子里流淌的,本就是属于这乱世的、冷静乃至冷酷的血脉。属于贾诩的血脉。
暗流已至,她唯有涉水而行。
而这场始于曹丕病榻的狂风暴雨,才刚刚掀开序幕的一角。贾晚晴的故事,也于此,正式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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