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黄初四年,秋,洛阳。
太尉府邸的深处,有一处与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的院落。青苔润湿了石阶,几竿瘦竹掩映着一扇半旧的木窗。窗内,一缕清甜的梨香正从一只素面青铜博山炉中袅袅升起,试图驱散洛阳秋日特有的、混杂着尘土与衰败气息的潮湿。
贾晚晴跪坐在一张古琴前,指尖并未拨动琴弦,只是虚悬其上。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曲裾深衣,发髻简单,仅簪一支白玉簪,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这与她父亲,官拜太尉、封肃侯的贾诩的显赫身份,似乎有些不相称。
但府中无人敢轻视这位深居简出的小姐。不仅因为她是贾诩年近五十才得的独女,更因一种无形的、沉静的力量。她的眼神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温软,而是清澈、稳定,仿佛一潭深水,能映出人心底的微澜。
“小姐,阿梧回来了。”贴身侍女轻步走入,低声禀报。
一个身着粗布短褐、作仆役打扮的少年悄无声息地闪入室内,行动敏捷如狸猫。他是晚晴的“眼睛”,一个她数年前从街市饥民中捡回来的孤儿。
“如何?”晚晴的声音平静无波。
“如小姐所料,”阿梧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今日朝会,陛下(曹丕)旧疾复发的消息似乎确凿。宫中虽秘而不宣,但太医令被急召入宫,至今未出。另外,几位宗室将军的府邸,今日车马往来明显频繁了许多。”
晚晴的指尖轻轻落在冰冷的琴弦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微鸣。曹丕病重……这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底下潜藏的无数暗流开始疯狂涌动。皇帝正值壮年,但子嗣年幼,若有不测,这刚刚代汉立国不久的曹魏,立时便是一场滔天巨浪。
而她的父亲,贾诩,这位被誉为“毒士”、算无遗策的乱世谋臣,如今已年过古稀,位极人臣。他像一棵深深扎根于权力土壤的老树,看似安稳,但每一阵风雨,都可能牵动他所有的根系。
“父亲今日在做什么?”她问。
“太尉大人在书房,闭门谢客一日了。只午后,中领军(曹真)府上的人送来一匣新茶,并未入府,交由门房便走了。”
中领军曹真,执掌禁军,是曹丕倚重的宗室大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一匣看似寻常的“新茶”,其意味不言而喻。是试探,是示好,还是……警告?
晚晴挥了挥手,阿梧躬身退下,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被秋雨打湿的竹叶。父亲常说她“性过聪慧,非女子之福”。她明白,在这乱世,尤其是他们这样的家族,看得太清,想得太深,本身就是一种负累。贾诩一生,以“自保”为第一要义,从不轻易站队,每每在关键时刻,总能做出最利于生存的选择。他教会晚晴的不是女红刺绣,而是识人、辨势、藏锋。他书房里那些被列为禁书的策论、舆图,她早已烂熟于心。
夜色渐浓,雨声淅沥。一名老仆前来传话:“小姐,太尉请您去书房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晚晴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那缕梨香的甜意似乎更沉了,压得人心头有些发闷。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贾诩须发皆白,身着家常深衣,靠坐在一张巨大的胡床上,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得像鹰隼,在昏暗中闪着幽光。他面前的书案上,空无一物,只有一杯早已冷透的茶。
“晚晴,坐。”贾诩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晚晴依言跪坐在下首的蒲团上,垂首静待。
“今日宫中之事,你可知晓?”贾诩开门见山,没有寻常父女间的寒暄。
“女儿听闻了一些风声。”晚晴谨慎地回答。
“风声……”贾诩轻轻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女儿沉静的脸上,“不只是风声。山雨欲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