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裹儿带着挽歌出了王府,漫无目的地闲逛。房州街道繁华依旧,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什么。白猫不见了,阿豹也被长兄带走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布偶,孤零零地躺在锦缎堆里,无人问津。
“县主,咱们回去吧。”挽歌小声劝道,“这都逛了大半个时辰了,您连个糖人都没买……”
李裹儿没应声,只是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忽然,一阵清朗的读书声随风飘来,抑扬顿挫,如珠玉落盘。她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青砖黛瓦的院落上方,探出几枝嫩绿的柳条——是州学。
“走,去看看!”她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就往那边跑。
“县主!州学重地,女子不得擅入啊!”挽歌急得直跺脚,可李裹儿已经像只雀儿似的飞到了墙根下。
州学的围墙很高,李裹儿踮着脚也看不见里面。她正懊恼,忽然发现墙角处有个被杂草半掩的狗洞,大小刚好能容一人爬过。
“挽歌,快来!”她兴奋地招手。
挽歌吓得脸都白了:“县主,您该不会是想——”
“我就看一眼!”李裹儿已经蹲下身,撩起裙摆往洞里钻,“听说今年的学子里有位崔公子,诗赋极好,我瞧瞧他长什么模样……”
“县主!这、这成何体统!”挽歌急得团团转,可李裹儿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去。
狗洞比想象中窄,尤其是洞口旁还斜生着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树根隆起,卡住了部分通道。李裹儿爬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挽歌!”她慌了,扭动着身子,“我卡住了!快拉我出去!”
身后无人应答。
“挽歌?!”她费力地扭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那丫头不知跑哪儿去了。
李裹儿又急又羞,脸颊贴着冰冷的泥土,发髻也散了,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额前。正不知所措时,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小娘子,需要帮忙吗?”
声音清润如玉,带着几分戏谑。
李裹儿浑身一僵,缓缓抬头。逆着光,她看到一截素白的袍角,再往上,是执书卷的修长手指,最后——对上了一双含笑的凤眼。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学子,眉目如画,正俯身看着她,唇角微扬。
“我、我……”李裹儿结结巴巴,耳根烧得通红。
少年蹲下身,将书卷搁在一旁,忽然伸手摘下了她发间的一片槐叶。
“钻狗洞看学子?”他挑眉,“小娘子好雅兴。”
李裹儿羞愤欲死,恨不得当场消失。少年却忽然正色道:
“别动,树根有刺。”
说着,他一手撑住墙面,另一手轻轻托住她的肩,小心翼翼地将她往外带。李裹儿只觉得后背一松,整个人被拉了出来,踉跄着跌进他怀里。
清冽的墨香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她慌乱中抓住对方衣襟,指尖触到冰凉的玉带钩,这才惊觉自己正贴着个陌生男子的胸膛。
多谢郎君......她慌忙站稳,低头整理散乱的衣裙。石榴红的裙裾沾满了尘土,连腰间的羊脂玉环都蒙了层灰。她正要用袖子擦拭,却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这玉佩——少年修长的手指虚点她腰间,纹饰是双凤衔芝,玉质是和田籽料,环扣处还刻着庐陵裹藏四字。他忽然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除了圣上赏赐给皇子皇孙信物,学生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李裹儿心头剧跳,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眼。少年肤色如玉,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他恍若画中仙,偏生嘴角噙着抹促狭的笑意。
学生崔元曜,不知是县主驾到。他后退半步行礼,月白澜袍在风中轻扬,方才救她时沾的尘土竟半点不显,早听说庐陵王的爱女最爱翻墙猎兔,今日一见......目光扫过她发间挂着的枯草,果然名不虚传。
你!李裹儿涨红了脸。此时挽歌举着糖葫芦气喘吁吁跑来:县主!奴婢排了好久的队才——小侍女突然噤声,瞪圆眼睛看着自家主子与陌生男子站在狗洞旁。
崔元曜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方雪帕:县主鬓角沾了蛛网。见她警惕地后退,他故作恍然,是了,这等粗鄙之物怎配侍奉金枝玉叶?手腕一翻,帕子轻飘飘落进泥水里,三日后州学释奠礼,祭酒大人新得了套越窑青瓷茶具...
谁稀罕你的破茶具!李裹儿拽过呆立的挽歌转身就走,却听他在身后慢条斯理道:听闻圣人在洛阳时,最喜看学子们辩经。
她脚步一顿。
恰巧这次释奠礼后,学生要与山南东道的贡生们切磋《春秋》义疏。崔元曜的声音带着蜂蜜般的黏稠笑意,县主若来,东序第三扇雕花窗下......
本县主对酸儒掉书袋没兴趣!李裹儿头也不回地打断,却暗暗攥紧了挽歌的手腕。转过街角后,她突然揪住小侍女的耳朵:去打听清楚,那个讨厌鬼在州学任什么职司!
挽歌揉着耳朵嘀咕:县主不是说不感兴趣......
笨丫头!李裹儿扯下腰间玉佩扔给她,把这送去给刺史夫人,就说本县主忽然想观摩圣贤遗风——记住,要让她主动邀我参加释奠礼!
释奠礼:唐代祭祀先师先圣的礼仪制度,源于周代。